夏侯惇和夏侯渊回到曹操身后,看徐晃的眼神已带上敬佩。武人之间,实力说话。
曹操又对刘靖说道:“安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刘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边伺候的仆人,还有将领们都下去。
夏侯渊,夏侯惇两兄弟也退了出去。
曹操端起茶盏,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安之兄,说回正事。此番回京,这西园八校尉的位置,我心中着实没底。陛下龙体……唉,这位置,烫手啊。”
他看着刘靖,眼神里有些迷茫,也有些寻求答案的意味:“安之兄见识高远,又在边州历练,手握实权。依你看,这雒阳的局,接下来会怎么走?我曹孟德,该如何自处?”
刘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向曹操。此时的曹操,还不是后来那个“乱世之奸雄”,脸上有抱负,有精明,也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不安和疑虑。他想听真话,也想找条路。
“孟德兄既然问起,小弟就斗胆说几句。”刘靖声音平缓,“陛下圣体,恐难持久。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一旦山陵崩,皇子辩与皇子协,必有一争。大将军手握北军五校,蹇硕握西园八校尉,还有宫中诸常侍……届时雒阳城内,少不了一场流血。”
曹操点头,脸色凝重:“是。我也忧心于此。大将军势大,但蹇硕得陛下临终托付,又有西园军在手,胜负难料。”
刘靖继续道:“无论谁胜谁负,经此一乱,朝廷威信必然再损。地方州牧、刺史,手握兵权者,恐生异心。”
他停顿一下,看着曹操:“孟德兄问如何自处,其实很简单。手握兵权,静观其变。”
“西园八校尉,是天子亲军,名正言顺。孟德兄只需牢牢握住典军校尉这支兵马,练好兵,不出头,不轻易站队。无论将来是大将军掌权,还是蹇硕……或其他什么人得势,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底气。”
“雒阳这潭水太浑,过早陷进去,容易被吞没。稳住自身,看清风向,再作打算,方是上策。”
曹操仔细听着,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思考。
他缓缓道:“安之兄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是。”刘靖知道自己不这么说,曹操也会这么做,笑着点头,“尤其要提防被人当枪使。大将军若有召,可听调,但不必冲在最前。蹇硕若有令,也可周旋,不必硬顶。一切以保全实力、握紧兵权为要。”
曹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安之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我这些日子心中忐忑,正是为此。如今看来,倒是我着相了。兵权在手,确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饮尽,放下茶盏时,脸上恢复了那种略带狡黠的精明笑容:“不过安之兄,你这法子,也得有兵可握才行。我看你幽州兵强马壮,自然稳如泰山。我这典军校尉,能有多少实兵,还得两说。”
刘靖也笑了:“孟德兄之才,练几千精兵,绰绰有余。况且,西园军新立,诸校尉都在草创,正是孟德兄施展手段的时候。只要练出的兵是你的,上头是谁,反倒不那么要紧。”
曹操眼睛一亮,抚掌道:“有理!哈哈,安之兄,与你一谈,总能让我豁然开朗。”他顿了顿,又有些感慨,“说起来,真是羡慕安之兄啊。坐拥幽州,精兵强将,谋士如云。方才进来,见你府中气象,便知不凡。”
他目光扫过徐晃、典韦,叹道:“如此班底,何愁大事不成?”
刘靖谦逊道:“都是兄弟们抬爱,共图边事安稳罢了。说到谋士,我最近倒是又得了两人,姓张名既,字德容,冯翊人,于民政钱粮颇有才干,此次随我西征,负责粮草调度,井井有条。还有一人,姓贾名诩,字文和,武威人,智略深远,只是性情淡泊,暂未出仕。”
“张既?贾诩?”曹操努力回想,没什么印象,但刘靖特意提起,必然不是庸才。他叹道:“安之兄识人之明,曹某佩服。唉,我身边如今,也就是元让、妙才几位族兄弟,还有几个旧日相识,比起安之兄的人才济济,差得远喽。”
他这话半真半假。羡慕是真的,但曹操自己心里也有一番算计,只是眼下确实捉襟见肘。
刘靖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只是笑笑,不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曹操将来也会有自己的谋臣猛将班子,但现在,让他羡慕羡慕也无妨。
两人又聊了些雒阳趣闻,朝中动向。曹操消息灵通,说了不少刘靖不知道的细节,比如某位公卿又和宦官走得太近被弹劾啦,袁绍最近和哪些名士往来密切啦,蹇硕又在西园军里安插了哪些亲信啦。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曹操起身告辞。
刘靖送他到院门口。
曹操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拍刘靖的肩膀,低声道:“安之兄,纳妾之喜,我就不特意来贺了,免得引人注目。这份心意你收下。日后若有用得着曹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你在幽州,我在雒阳,或许……真有互相照应那一天。”
他说得意味深长。
刘靖拱手:“孟德兄保重。西园军的事,谨慎行事。他日若有机会,再把酒言欢。”
曹操哈哈一笑,转身大步走了。夏侯惇、夏侯渊向刘靖和徐晃抱拳一礼,紧随其后。
刘靖站在门口,看着曹操消失在回廊尽头。
典韦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徐晃也从院中走过来。
“君侯,这位曹校尉,心思很深。”徐晃说道。
刘靖嗯了一声:“乱世将至,心思不深的,活不下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你们两个,今日打得不错。”
徐晃拱手:“末将僭越了。”
“无妨。”刘靖转身往回走,“切磋而已,让他知道咱们的斤两,也好。文远那边有消息来吗?”
田豫从旁边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份帛书:“刚送到。右北平一切安好,张太守说乌桓各部还算安稳,程将军盯得紧。只是北边鲜卑零散部落有些异动,可能是知道君侯主力西征,想试探一下。”
刘靖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告诉文远和程普,加强巡边,小股犯境的,直接打掉,不用请示。另外,给黄汉升去信,让他弓骑加快成型,随时准备北上威慑。”
“诺。”田豫应下。
刘靖把帛书递还给他,想了想:“贾文和家人那边,有消息吗?”
田豫摇头:“按君侯吩咐,他家人已送到幽州妥善安置在渔阳。”
刘靖点点头。贾诩这人,谨慎得近乎胆小,但眼光毒辣。现在还不是他出山的时候,但先结个善缘,把家人捏在手里,将来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他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纳采之礼,都安排妥了?”他问。
董昭从另一侧走来,拱手道:“回君侯,均已妥当。蔡府那边也已沟通,明日吉时,便可行纳采之礼。”
刘靖点点头,没再多说。
纳妾而已,又不是娶正妻,礼节从简。但对方是蔡邕,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足。好在有董昭操持,不用他费太多心。
他走回书房,在案后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粗糙的舆图,上面勾勒着幽州、并州、冀州的大致形势。张纯张举叛乱的范围被朱砂标红,像一块疮疤,贴在并州上党一带。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丁原、吕布、于夫罗等信息。
得加快速度,在风起之前,把该抓的东西,抓得更牢些。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开始写字。是给戏志才和毛玠的信,关于进一步整顿幽州吏治、清查田亩、鼓励流民屯垦的具体方略。
笔墨落在简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暮色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