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田豫……你二人……封亭侯……赏五十金。”
“臣,领旨谢恩。”
一连串的封赏下来,殿中百官神色各异。
刘靖一系,可谓鸡犬升天。
尤其是典韦,一个山民猎户出身的武夫,竟直接封了亭侯,食邑千户。
这可是许多世家子弟熬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的爵位。
而张温一系,则黯然收场。
一升一降,对比鲜明。
朝会又议了些其他事项,但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宦官高唱“退朝”,百官行礼,天子起驾,众人这才缓缓散去。
刘靖走出德阳殿时,阳光正好。
郭鸿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今日之后,你在朝中的地位,便大不相同了。幽州牧,六千八百户侯……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
刘靖拱手:“全赖妇翁提携。”
“是你自己挣来的。”郭鸿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行事要更谨慎。”
“小婿明白。”
一路上,不少人前来道贺,刘靖也一一应对,很是得体,众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暗骂郭鸿运气好。
郭鸿自然是心情大好。
两人走到宫门外,各自登车。
郭鸿掀开车帘,又道:“蔡家那边,你今日便去拜访。记住,礼数要足,态度要恭。蔡伯喈那老家伙,最好面子。”
“是。”
蔡府的门房老仆蔡福,接到前街眼线的快步通报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两进院落,来到蔡邕独处的书房外。
他稳了稳呼吸,才轻轻叩门。
“家主,祁县侯的车驾已到巷口,随行礼车驾十余辆。”
书房内,正在临帖的蔡邕手腕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蔡侯纸上,迅速氤开成团。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请至正堂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蔡福应声退下。
蔡邕没有立刻动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
女儿的心思,他何尝不知。
可侧室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蔡伯喈的女儿,才名动雒阳,竟要为人侧室?
若非陛下亲自开口劝他,若非女儿那日跪在他面前,泪光盈盈却语气决绝地说“女儿不悔”,他断不会点头。
可事已至此。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深青色深衣,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迈步向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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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琴房里,琴声淙淙。
蔡琰正在抚弄焦尾琴,琴音清越孤高,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彷徨与期待。
她的指尖在丝弦上滑动,心思却飘得很远。
腊月初六……那是卜算出的吉日。
父亲告诉她时,她面上平静,心中却波澜骤起。
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么?
就在这时,贴身侍女芸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凑到她耳边,急促又压抑着兴奋低语:“女公子,女公子!祁县侯来了!车马已到府门前,带了好多好多聘礼!”
“铮——”
蔡琰指尖一滑,一个破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原本流畅的琴曲。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脸上也微微发热。
他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手指有些微颤。
她将双手拢入袖中,站起身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
去前堂?
不合礼数。
待在房里?
又坐立难安。
“芸儿,”她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父亲……父亲是何神色?”
“家主已去正堂了,面色……奴婢不敢细看,似乎有些严肃。”芸儿老实回答。
蔡琰咬了咬下唇。
父亲心里终究是有些芥蒂的。
她徘徊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院方向。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芸儿招招手。
“随我去……去正堂那边的回廊。莫要出声。”
“是,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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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檀香袅袅。
蔡邕站在阶前,看着那个由门房引着、正穿过庭院走来的年轻人。
刘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虽穿着寻常的锦袍,但眉宇间那股经风沐雨后的坚毅沉凝,以及久居人上自然形成的威势,是雒阳城中一些敷粉熏香的世家子弟身上绝对没有的。
只是……那张原本应更显年轻的脸庞,此刻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肤色黝黑了些,嘴唇有些干裂,尤其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未褪尽的冻疮红痕和几道浅疤。
蔡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蔡中郎。”刘靖走到阶下,停下脚步,从容躬身行礼。
“祁县侯。”蔡邕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
两人入堂,分宾主落座。
仆役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蔡邕的目光再次落在刘靖的手上,终于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话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手上这些口子,是西凉冻的?”
刘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坦然笑道:“是,陇西深秋苦寒,风如刀割。将士们多有冻伤,靖这已算轻的。”
西凉的深秋本来就冷,用后世的说法,晚上甚至能到零摄氏度。
就更不要说现在是小冰川期的影响逐渐开始显现,农历十月的天气会更加寒冷。
行军过程中保暖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刘靖手上冻出口子来也实属正常。
“哼。”蔡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移开目光,似是责备又似是无奈,“年纪轻轻,不知爱惜己身。为将者当运筹帷幄,岂可一味亲冒矢石?听说你还亲率百骑为饵?”
刘靖听出这话里并非全是苛责,更多是长辈式的担忧,便温言答道:“中郎教诲的是。然当时情势危急,非如此不足以诱敌深入,达成设伏之策。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方能上下一心。劳中郎挂心了。”
“不过,什么靖亲率百骑为饵,那是市井好事之徒,以讹传讹,并未有此事啊!”
蔡邕又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瘦削了些,但眼神清亮,精神健旺,并非伤及根本的模样,这才叹了口气:“是瘦了不少。关西的饭食,想必粗糙难以下咽。”
“军中饮食,能果腹即可,不敢挑剔。”刘靖答得简单。
“罢了。”蔡邕摆摆手,似乎不想再纠缠于此,神色重新变得端肃,“陛下的旨意,老夫已接了。琰儿的心意,老夫也清楚。此事……便如此吧。”
他说得依旧勉强,但态度已算明确接受。
刘靖起身,郑重一揖:“中郎放心,蔡姑娘入门,靖必以礼相待,绝不让她受委屈。”
蔡邕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祁县侯,老夫这一个女儿。她自幼聪慧,才学不让须眉。若非……她心意至坚,老夫断不会让她为人侧室。你须得明白,纵为侧室,琰儿亦是我蔡邕掌上明珠。”
“靖明白。”刘靖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无惧,“必不敢轻慢。”
“你明白最好。”蔡邕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最终缓缓收回目光,示意他坐下,“坐吧。”
刘靖重新落座。
堂内又静了片刻。屏风后的回廊阴影里,蔡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蔡邕沉吟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女儿嫁人,尤其是嫁一个以武勋闻名、看似与经学文采无关的将领,他终究有些不放心。
虽说陛下之意难违,女儿自己也愿意,但他总得替女儿探探底,看看此人内里究竟如何。
“听闻祁县侯少时好武,及长从军,于经典涉猎不多?”蔡邕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刘靖心知考校来了,神色不变,谦逊道:“靖确以武事起家,幸得先父早年教诲,于经史子集,略有涉猎。只是资质鲁钝,所得不过皮毛,不敢在中郎面前卖弄。”
“略有涉猎?”蔡邕不置可否,直接问道,“《礼记·王制》有言:‘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何谓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