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并州刺史丁厡新贡的奶茶,用茶与牛乳所熬,性温滋补,最能安神养胃。你尝尝。”
刘宏自己先端了一盏。
“朕这几月心神耗损,太医令说饮这个比饮清茶好。你奔波劳累,也需温补。”
刘靖依言捧起,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谢陛下关怀,很是妥帖。”
两人静静饮了几口奶茶,暖阁内气氛越发舒缓。
刘宏吃了块枣糕,像是闲聊般提起,道:“回来这一路,可还顺利?听闻路上还有些零星叛贼?”
“托陛下洪福,一路无事。只是快至司隶时,遇到几股小贼,觊觎大军辎重,已被前锋驱散。”
“那就好。”
刘宏点头,又沉吟片刻,放下杯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安之,你回来前,雒阳城里,有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传到了朕耳朵里。”
刘靖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不显,只是放下茶盏,做出聆听的姿态。
“说你跟那韩遂……阵前有来往,他还送了你几千匹马?”
刘宏看着刘靖,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唯独没有猜忌。
“朕是不信的,你什么心性朕清楚。你若真有不轨,何必拼死拼活立下这般大功?”
“可既然有此传言,朕便想听你亲口说说。这里没外人,你照实说便是,无论是什么情由,朕都信你。”
刘靖心中感动,便不再有任何保留,将当时军马损耗严重、士卒疲敝、面对韩遂坚守的不利局面,以及自己如何虚张声势、索马示强的谋划和盘托出。
“……那三千匹马,臣已命人造册,其中可用者补入骑军,余者如何处置,臣之奏章附页已有详陈,恭请陛下圣裁。”
“臣与韩遂,只有阵前交锋与权宜之计,绝无半分私谊勾结。”
“臣之一切,皆出自陛下所赐,所思所想,唯有报效陛下,绝无二心!”
他说得坦荡,刘宏听得认真。
待刘靖说完,刘宏脸上露出了然和赞许的神情,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果然是兵行险招,虚虚实实。你能临机决断至此,不仅勇猛,更有韬略。那韩遂想必也是被你唬住了,哈哈!”
“此事朕知晓了,不过是些见不得你立功的小人嚼舌根子,不必理会。”
“那马匹,就依你所奏处置便是。”
“以后这等临机专断之事,该做便做,只要心中是为朝廷、为朕,不必畏首畏尾。”
“谢陛下信任!”刘靖深深一揖。
刘宏抬起头,看着刘靖,说道:“安之,还有件事,现在这里没外人,朕想听听你的实话。”
“张温六万大军,兵精粮足,将校云集,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
“而你,仅率六千骑,却能连战连捷?”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缘故?”
刘靖心中一动,汉军大败,总要有人负责。
皇帝不可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那么,主帅张温,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何况张温确实有责任。
而且,张温还得罪了他。
刘靖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道来。
“陛下,此事……臣本不当置喙。但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说。”
“朝廷大军之败,臣以为,首在车骑将军轻敌冒进。”
刘靖斟酌着词句。
“凉州叛军,虽多为羌胡,但韩遂、马腾、王国等人,皆久经战阵,熟知地理,且麾下多有汉地边军叛逃之精锐,不可小觑。”
“张车骑以为大军一到,叛军必望风披靡,故而分兵急进,欲一举荡平。此其一。”
“其二,军令不一,将帅失和。”
“臣在陇西时,曾闻军中传言,张车骑与破虏将军董卓、荡寇将军周慎等,屡有龃龉。”
“董卓悍勇,常不遵节度;周慎持重,又嫌张车骑急躁。”
“大军未战,内部先生嫌隙,如何能胜?”
“其三,粮道漫长,护卫不力。六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
“从关中转运粮草至陇西,路途险远,叛军多骑,来去如风,屡屡截击粮道。”
“张车骑未能派出足够精骑护卫,致使前线粮秣不济,军心浮动。”
“其四……”
刘靖顿了顿,缓缓说道:“张车骑或许……过于看重朝中议论,急于求成。”
“用兵之道,当徐图缓进,稳扎稳打。急于求战,反易为敌所乘。”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实情,有些是推测,但每一条,都戳在张温用兵的要害上。
刘宏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总结道:“主帅轻急躁进,将帅不和,粮道不宁……焉能不败?”
暖阁内一片寂静。
刘宏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说道:“张温……误国!”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
张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刘宏又看向刘靖,眼神复杂。
“安之,你以六千骑,却能连战连捷,又是为何?”
“臣侥幸而已。”
刘靖谦道:“其一,臣兵少,目标小,行动迅捷,叛军难以捕捉。”
“其二,臣麾下骑兵常年与乌桓、鲜卑作战,惯于长途奔袭、野外浪战,适应边地气候地形。”
其三,臣不贪功,不冒进,每次接战,必先察明敌情地势,谋定后动。其四……”
他顿了顿,才说道:“臣别无选择。身后无路,唯有死战。将士皆知,若败,则全军覆没,故皆用命。”
刘宏点点头,感慨道:“是啊……别无选择。”
他喃喃道:“张温有选择。”
“他有六万人马,有朝廷源源不断的粮草,有退路。所以他敢冒进,敢分兵,敢轻敌。而你,没有。”
他长叹一声,道:“安之,今日这番话,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朕知晓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
张温这个锅,背定了。
而刘靖,则是那个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忠臣良将。
这个叙事,对皇帝有利,对朝廷有利,对刘靖,也有利。
“臣明白。”刘靖躬身。
刘宏挥挥手,脸上倦色更浓,勉强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刘宏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显得更加放松。
“说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立了这般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朕说。”
他的目光慈和。
刘靖忙道:“陛下,臣年少历浅,能得陛下信重,委以方面之任,已是殊恩。此番微功,实赖陛下威德与将士效死,臣不敢妄求赏赐。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刘宏却笑了,说道:“有功不赏,岂是明君所为?”
“朕心里已有计较,你这些年,在幽州做得很好,北疆安宁,商路渐通,朕都看在眼里。”
“幽州牧一职,需长于抚民,军政或需更强腕之人总揽。”
“朕意,便由你晋为幽州牧,总揽幽州军政,给朕把北大门守得牢牢的,让鲜卑、乌桓那些宵小,再不敢正视我汉家疆土!”
“你可愿意?”
幽州牧!
刘靖离席拜倒,声音难掩激动。
“陛下信重之恩,天高地厚!臣刘靖,必肝脑涂地,整饬边备,抚绥百姓,使我幽州成为陛下北疆铁壁,绝不负陛下今日之托!”
“快起来!”刘宏示意他起身,眼中满是欣慰。
“朕信你能做好。幽州虽苦寒,却是要地。你在那里,朕放心。”
“不过,赴任不必急于一时。”
“你此番辛苦,又久未归家,先在雒阳好好休养一段时日,陪陪你妇翁,也让太医令好好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看看你这身子骨,不养回来,朕怎么放心让你再去北边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