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蔡琰自幼聪慧,三岁能文,七岁通音律,十岁便以才名闻于京师。
他视若珍宝,本想为她觅一良配,谁知本来看上了河东卫氏的卫仲道,差点把女儿给害了。
后来,女儿又看上了刘靖,刘靖倒是个良配,可人家早已有了正妻。
“琰儿,随为父到书房。”蔡邕轻叹一声。
书房内,书简堆积如山,墨香弥漫。蔡邕在案前坐下,示意女儿也坐。
“今日陛下召见,提及...你的婚事。”蔡邕开门见山。
蔡琰微微一怔,随即平静道:“父亲不是知道女儿的心意吗?”
“正是知道,才更觉为难。”蔡邕苦笑,“陛下有意...让你给祁县侯做侧室。”
蔡琰沉默良久,轻声道:“父亲如何答复?”
“陛下给我三日时间考虑。”蔡邕看着女儿,“琰儿,为父知你心意。但...侧室之位,终究委屈了你。”
“且祁县侯已有正室,那是郭鸿之女。郭氏门第清贵,其女素有贤名,你日后...”
“父亲是怕女儿受气?”蔡琰微微一笑,笑意中却有几分苦涩。
蔡邕摇头:“不止如此。妻妾之间,嫡庶之别,自古便是非之地。”
“你性子清高,未必适应那种环境。”
“且...为父这张老脸,倒也罢了。但你才华冠世,却要为人侧室,传出去...”
“女儿不在乎旁人如何说。”蔡琰打断父亲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父亲知道的,女儿从来不在乎虚名。”
“那时女儿便说,若此生无缘,宁可终身不嫁。”蔡琰转身,眼中似有泪光,“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父亲却要女儿放弃吗?”
“这是侧室!”蔡邕急道,“琰儿,你可想清楚了?一旦为侧室,终生低人一等。日后若有子嗣,也是庶出...”
“父亲!”蔡琰提高了声音,“女儿今年二十有三了!不是十三岁!这些道理,女儿岂会不知?”
她走回父亲面前,缓缓跪下:“父亲,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请您相信女儿,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蔡邕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如刀割。他伸手扶起蔡琰,老泪纵横:“为父...为父只是不忍你受委屈啊!”
“女儿不觉得委屈。”蔡琰拭去父亲脸上的泪,“能嫁与心仪之人,已是幸事。至于名分...父亲不是常说,人生在世,但求心安吗?”
蔡邕长叹一声,知道女儿心意已决。
“可是郭氏那边...”他仍有顾虑。
“父亲放心。”蔡琰平静道,“女儿既做出选择,便已准备好面对一切。郭家姐姐若有容人之量,女儿自当敬她重她。若无...女儿也有女儿的处世之道。”
蔡邕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长大了。那个曾经偎依在自己膝下听琴的小女孩,如今已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
“三日后,为父便去回复陛下。”蔡邕最终妥协,声音疲惫,“但琰儿,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若有苦楚,莫要后悔。”
“女儿不悔。”蔡琰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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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蔡邕再次入宫。
暖阁内,刘宏正在批阅奏章。见蔡邕来了,他放下朱笔,示意赐座。
“伯喈,想好了?”
蔡邕深深一揖:“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刘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伯喈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只是陛下,”蔡邕迟疑道,“小女性子刚烈,才学又高,日后若与郭氏相处不睦...”
“这个你放心。”刘宏摆手,“朕会亲自召见刘靖,与他说明利害。刘靖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平衡后宅。况且,郭鸿那里,朕也会打招呼。”
蔡邕知道,皇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已考虑周全。他不再多言,躬身道:“臣,谢陛下周全。”
蔡邕行礼告退。走出宫门时,秋阳正烈,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消息当日便传到了刘靖府上。
刘靖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劝蔡邕嫁蔡琰给他做侧室。
“祁县侯……”宣旨的宦官笑眯眯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蔡氏才名冠世,陛下亲自过问,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刘靖心中五味杂陈。
他敬重蔡琰的才华,也欣赏她的气度。但纳她为侧室...他之前从未想过。
蔡邕清流领袖,其女为妾,这让他如何面对蔡邕?如何面对朝中议论?
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发妻郭淑?
“君侯,”宦官低声道,“陛下让奴婢带句话:朝廷度支艰难,凉州赏赐难以全数拨付。这桩好事,算是陛下额外的恩典,弥补亏欠。君侯是聪明人,当明白陛下的苦心。”
“臣,领旨谢恩。”刘靖躬身应道,反正他士兵该赏的都赏完了,无非就是他自己少拿点赏赐而已。
宦官满意地笑了:“君侯果然深明大义。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另外,陛下有旨,要您明天进宫面圣。”
………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香气,仔细分辨,是柏子仁与合欢皮的味道。
刘宏早已除去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穿一身柔软的燕居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貂裘的软榻上。
面色比在德阳殿时红润了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酒色过庶的痕迹。
刘靖被内侍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刚要行礼。
刘宏已从榻上直起身,连声道:“免了免了!快过来,到朕跟前来!”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关怀。
刘靖依然先一丝不苟地行完礼,才快步上前,在软榻旁的锦墩上坐下。
不等他开口,刘宏便已上下仔细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随后,刘宏眉头渐渐蹙紧。
“瘦了,瘦脱了形!这脸上、手上的口子……关西的风沙竟这般厉害?”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刘靖手背上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痂。
又在半空停住。
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黑了,也糙了。这一趟……真是把苦吃尽了。”
“陛下……”刘靖心头一暖,喉头微哽。
“臣不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胡说!”
刘宏打断他,眼圈竟有些发红。
“张温那个废物折了多少人马,消息传回来,朕几夜没合眼!”
“朕是既心疼兵甲钱粮,买想到你就在那虎狼窝里,身边就那么点人马,前有叛军,后无援兵,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朕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他抓住刘靖的手臂,力道不小,声音竟有些发颤。
“快给朕讲讲西凉的事。”
这全然是一个关心子侄安危的长辈。
刘靖看着皇帝眼中真切的担忧与后怕,心中那块自回京后便不自觉紧绷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他缓声道:“陛下,臣不敢欺瞒。”
“确有艰危时刻。陇关突围,箭矢如蝗;野狐岭设伏,需以身为饵;奔袭襄武,人困马乏;落马谷口对阵马腾,更是以寡敌众。每一次,臣都想过,或许这便是尽头。”
刘宏听得呼吸都屏住了。
“但是。”
刘靖话音一转,笑道:“每一次,臣想起离京前,陛下在此处对臣的嘱托,想起陛下信任的眼神……便觉得,胸中有股热气撑着,手中有力气握着。”
“臣不能败,更不能死。”
“因为臣知道,陛下在雒阳等着臣的消息,陛下信臣能成事,臣就一定要成事,一定要活着回来,向陛下复命!”
他说得平实,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敲在刘宏心坎上。
刘宏怔怔地听着,抓着刘靖手臂的手缓缓松开,转而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
“好!好!好!安之,你有这份心,有这份胆气,朕心甚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
“朝廷大军大败,朕心中郁结,夜不能寐,后来得知你重创了叛军,朕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这几日,总算睡了几个踏实觉。”
这时,一名老宦官无声息地端上一个朱漆托盘。
上面不是茶,而是两盏温热的、散发着浓郁奶香与茶香的饮品。
盏边还各配了一小碟精致的蜂蜜金丝枣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