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真打赢了!”
“我就说祁县侯是神将!张温六万人都没打赢,他几千人就打赢了!”
“这下凉州能太平了吧?”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附近几十里内的百姓都往函谷关跑,想看看这支打了胜仗的军队,看看那位传说中的祁县侯。
傍晚时分,营外已经围了上千人。
刘靖正在帐中与贾诩议事,亲兵来报:“使君,外面好多百姓,都想见您。”
刘靖走出大帐。
营外黑压压一片。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的居多,但都踮着脚往营里看。
见他出来,人群骚动起来。
“是祁县侯!”
“真是祁县侯!”
不知谁先下拜了,然后呼啦啦拜倒一片。
“君侯大恩!救了咱们关中百姓啊!”
“要不是君侯打退了叛军,咱们这儿又要被叛君祸害了!”
“君侯威武!”
声音此起彼伏。
刘靖愣住了。
他没想到,百姓会这样。
贾诩在他身后低声道:“使君,凉州叛军这几年时常寇掠关中,百姓苦之久矣。使君此番大胜,对他们来说,就是救了他们的命。”
刘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
“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朝廷的将,打叛军是本分。”刘靖缓缓道,“要说谢,该谢朝廷,谢陛下。”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道:“君侯,朝廷我们谢,陛下我们谢,但您我们也谢!要不是您,叛军打过来,我们这些老骨头,哪还有活路?”
人群又响起附和声。
刘靖抬手虚扶,众人陆续起身。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缓缓开口:
“诸位的苦,我知晓。凉州动荡,烽火连年,关中首当其冲。”
“父母失其子,妻子失其夫,田畴荒芜,十室九空,此皆我辈武人之耻。”
他声音渐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小胜,非我刘靖一人之功。是营中儿郎沥血搏杀,是朝廷委任不疑,更是关中父老多年来忍辱负重、供粮输役,支撑着前线不败!”
人群中有人开始抹泪。
“今日你们谢我,”刘靖顿了顿,“我却要替朝廷,替军中将士,谢过你们。没有百姓负重,何来将士戎装?没有关中沃土哺育,何来三军血勇?”
“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刘靖向百姓简单致意后,便转身回营。
他并未多言,只再次强调守土安民乃是本分,朝廷大军不日将有进一步安排,望百姓各安生业,勿要惊惶。
众人见使君态度持重,虽仍激动,也逐渐散去。
营外很快恢复了平静。
……
雒阳西·长亭外
雒阳城西十里的长亭,在秋日午后的燥热里沉默着。
黄土官道被晒得发白。
道旁蔫头耷脑的蒿草上,积了厚厚一层从关西方向吹来的尘灰。
这沉寂,在未时前后被打破了。
先是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远处天际线上,腾起一道连绵不绝的黄尘烟墙。
黄尘之下,是铠甲与兵器的碰撞声。
再然后,是马蹄叩击大地的隆隆声。
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官道尽头。
玄色的大纛在最前方骑队的簇拥下高高飘扬。
旗面上那个巨大的“刘”字,隔着数里也能看见。
整支军队近万人,战马数量更多。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行进。
离城五里,官道旁立着一块斑驳的界石。
大军主力的行进,在这里戛然而止。
前方骑队中传出几声短促的呼哨,命令像水波一样向后传递。
各营依令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除了分出数队轻骑向四周撒开警戒,其余人马原地驻马。
中军处,数十骑分离而出,继续向着雒阳方向前行。
为首一骑通体漆黑,唯颈下一缕白毛,马上之人未着将军铠,只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外罩半旧织锦披风,腰佩环首长剑。
他面容被陇西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肤色黝黑,脸颊有几处细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晒伤裂口。
正是刘靖。
他身后,典韦像一尊铁塔般骑在黄骠马上。
徐晃、李典、乐进等将领紧随左右。
再往后是董昭、田豫,以及一脸精干疲惫的张既。
几乎在刘靖停军的同时,雒阳西直门方向,另一支队伍迤逦行出。
这支队伍不过二三百人。
核心是数十名身着精良筒袖铠、手持长戟的卫士。
他们神情冷峻,步伐统一。
这些卫士簇拥着的,却不是哪位贵人。
队伍中央是一辆皂盖青帷的安车,四马并辔,车饰华美。
车旁随行的是内廷宦官。
为首一名宦官,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白净无须,身材魁梧。
他骑在黄骠马上,穿着绛紫色绣锦袍服,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
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位高权重的矜持。
此人便是中常侍蹇硕。
蹇硕的队伍在长亭处停下。
他并未下马,只是眯着眼,望向官道另一头那几十个渐行渐近的黑点。
他视力极好,已能看清为首者的面容。
“来了。”
他嘴角微微向上一牵,露出笑容,抬手整理了一下袍服袖口,对身边一名小黄门低声吩咐。
“仪仗都打起精神。记住,陛下是要显对祁县侯的荣宠,咱们的脸上,也得有荣光。”
“是,常侍。”
小黄门恭敬应诺,转身去传达。
不多时,刘靖一行已至百步之内。
蹇硕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主动向前迎了十余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后一些人暗自交换眼色。
“安之!”
蹇硕声音响起,脸上笑容洋溢。
“一别近年,君侯风采更胜往昔!关西的风沙,看来是磨砺真英雄的!”
刘靖勒住战马,看向蹇硕,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利落下马,抱拳行礼。
“劳烦蹇常侍远迎,靖愧不敢当。常侍坐镇中枢,清减了些,为国事操劳了。”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尊重,也有一丝对旧识的随意。
两人目光一触。
蹇硕亲热地上前,虚扶了一下刘靖的臂膀。
“诶,安之这是哪里话。为你这扫平边患的功臣跑这一趟,是咱家的荣幸,更是陛下的恩典!”
他声音提高。
“陛下在宫中,可是日日盼着你凯旋的消息。”
“前些时日接到捷报,陛下当即便说,‘刘安之,真汉家千里驹也!此番回朝,定要重重褒奖!’”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刘靖。
年轻,沉稳。
身上没有骄矜,也没有粗豪。
有种内敛的静气。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若能拉拢过来……
蹇硕心中的念头转动,脸上笑容愈发真挚。
刘靖再次躬身。
“陛下隆恩,臣唯有效死以报。边陲暂安,全赖陛下运筹,将士用命,靖不过尽本分而已。”
“过谦了!”
蹇硕笑着,顺势与刘靖并肩,引他向安车走去。
“你的功劳,陛下心中明镜似的。此番回京,必有重任相托。”
他稍稍压低声音。
“这雒阳城里,有些人尸位素餐,只知争权夺利,哪像安之你,实心实意为陛下办事。”
“朝廷之中,正需要你这样忠诚又干练的股肱之臣。”
拉拢之意,相当明显。
刘靖仿佛没听出更深的意思。
“常侍过誉。靖年轻识浅,诸多事务,还要向前辈请教。”
蹇硕哈哈一笑,拍了拍刘靖的后背。
“好说!你我旧识,理当多亲近。日后正好相互扶持。”
他指了指安车。
“陛下体恤你鞍马劳顿,特赐安车迎你入城。按制,大军需暂驻城外,自有北军安排粮秣。咱们这就进宫,陛下已等急了。”
刘靖点头。
“一切听凭常侍安排。”
两人这番互动,时间不长。
道旁那些原本被兵威所慑、躲得远远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
他们听不清具体对话,但那宦官对年轻将军的亲热姿态,看得分明。
“瞧见没?那位就是刚回来的祁县侯!可真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