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年轻能这么厉害?听说把西边的羌人打得服服帖帖!”
“连蹇常侍都对他这么客气,亲自来迎,了不得啊!”
“那是自然!人家是正经打了大胜仗的!”
“看着就稳重,是个能安邦定国的人物……”
议论声嗡嗡传来。
其中的惊叹、赞许之意实实在在。
这些声音飘入蹇硕耳中,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朝廷大军遭遇了重大挫折,如今正需要重振士气的时候,借着刘靖得胜归来大办特办,重新凝聚民心,亦是皇帝所乐见。
他今日这差事,办得漂亮。
刘靖对这些赞誉显得淡然。
只是在上车前,向着道旁百姓聚集的方向,拱手遥遥一礼。
这个简单动作,又引来一阵骚动和更多的好感。
蹇硕的仪仗队伍簇拥着安车,准备转向回城。
长亭侧后方,一处地势略高的荒废土塬上,几匹马安静地立在那里。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为首之人,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
面容精悍,短髯,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未着官服,只是一身深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
此人正是奉诏进京的曹操。
他今日并非公务出行。
只是听闻好友刘靖今日凯旋,算准时间和路线,特意绕道来此,远远看一眼。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辆安车旁,正与蹇硕言笑晏晏的刘靖身上。
看着蹇硕那近乎殷勤的姿态。
看着那鲜亮的仪仗。
听着随风隐约飘来的百姓议论。
曹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刘靖,还是个跟在妇翁郭鸿身后,在雒阳各处权贵府邸前谨慎拜见养望的年轻人。
那时自己虽也官职不高,但背靠父亲曹嵩的余荫,境况似乎比他要好上些许。
刘靖西征前,两人曾把酒畅谈,议论天下。
刘靖论英雄时的灼热眼神,他至今记得。
一晃近年。
如今,刘靖得胜归来,天子以十里之仪相迎。
权宦折节下交。
百姓交口称赞。
而他曹操,虽然知道自己进京就是为了朝廷准备组建的西园八校,他也将列西园八校尉之一,看似跻身禁军新贵。
可头上压着何进、蹇硕等各方势力。
更深处还有世家大族的无形壁垒。
一腔抱负,处处掣肘。
那种有力难施的郁结,唯有自己知晓。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曹操的心头。
这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向往、强烈不甘与熊熊野心的炽热情绪。
眼前的场景,像一幅画。
勾勒出了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图景,统兵万里,建功立业,凯旋荣归,天子礼遇,万民称颂。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所求者,当如是也!
曹操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他深吸了一口深秋干燥的空气。
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慨叹硬生生压了回去。
化作唇边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的颤动。
就在这时。
安车旁的刘靖,似乎心有所感。
目光忽然从蹇硕身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
最后,准确地落在了土塬上那几匹马上。
落在了曹操的身上。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遥遥相接。
刘靖轻笑,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着曹操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连近在咫尺的蹇硕都未曾注意。
土塬上,曹操紧绷的面容,倏然一松。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化为一个同样微不可察的颔首。
那份默契与旧谊,已在这无声的交流中传递过去。
随即,曹操不再停留,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走。”
他低喝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几骑快马扬起一溜尘土,迅速消失在土塬背后。
仿佛从未出现过。
蹇硕正殷勤地请刘靖登车,似乎并未留意到远处那短暂的一幕。
刘靖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顺从地踏上了安车。
车帘放下。
仪仗队伍启动。
护卫着安车,向着夕阳下那座巍峨辉煌的雒阳城,缓缓行去。
德阳殿侧·暖阁
龙涎香在紫铜兽炉中无声氤氲,吐出缕缕淡白而昂贵的烟雾,将满室映得有些朦胧。
刘宏斜倚在软榻上。
冕旒已除,只以一根玉簪绾发。
身上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常服略显松散。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胆,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半凋的梧桐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张让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御榻一侧,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微微躬着身,脸上是数十年宫廷生涯锤炼出来的恭顺与平静。
直到刘宏手指无意识地停下转动玉胆,发出轻微磕碰声。
张让才仿佛被这声音唤醒。
用他那不高不低却能清晰传入皇帝耳中的声音开口。
“陛下,可是在思量如何封赏祁县侯?”
刘宏嗯了一声,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张让白净无须的脸上。
“刘卿此番,确实替朕挣足了颜面。”
“张温那六万大军溃败之时,朕这几月,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没想到,刘卿带着几千骑出去,竟真能把局面扳回来……王国、马腾、韩遂,嘿。”
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更深沉的感慨。
“陛下圣明烛照,力排众议启用祁县侯,方有今日之功。”张让先轻轻捧了一句。
“方才朝会前,大将军与几位公卿在殿外叙话,奴婢隐约听得,似乎有意推举祁县侯……就任凉州牧。”
“凉州牧?”
刘宏眉梢一挑,道:“说说看,他们怎么个意思?”
“大将军的意思,祁县侯新立大功,威震羌胡,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平定凉州的最佳人选。”
“若以州牧之尊坐镇,假以时日,必能永靖西陲,为陛下解此后顾之忧。”
张让的复述平铺直叙,仿佛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刘宏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
凉州牧,封疆大吏,位高权重。
听起来是对刘靖大功的极致酬谢,也似乎符合当前局势的需求。
可何进的心思,刘宏岂会猜不到几分?
“你怎么看?”
刘宏忽然问,目光锐利地刺向张让。
张让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微微躬身。
“陛下,此事关乎重大,奴婢不敢妄言。”
“只是……祁县侯心志才干,奴婢略知一二。
“他深感陛下信重,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然凉州之事,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战可定。”
张让说到这里,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刘宏的神色,才继续道:“陛下请想。”
“第一,祁县侯之根基,在幽州,不在凉州。”
“他在幽州虽时日不长,但整饬边军,安抚乌桓、鲜卑,开辟商路,颇见成效。”
“这些年也为朝廷增添了不少税收。”
“幽州乃北疆门户,鲜卑虽暂退,其心未泯。有祁县侯坐镇,宵小才不敢妄动。”
“若贸然调离,北疆恐生新变,得不偿失。”
刘宏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钱粮。陛下,凉州凋敝,连年战乱,户口减半,田地荒芜。”
“若要大军长久驻扎,进而平定诸羌、韩遂,所需钱粮何其浩繁?”
“如今朝廷府库,陛下比奴婢更清楚。”
“张车骑六万大军,已将太仓耗去大半。”
“若再支撑一场或许长达数年的凉州战事,钱粮从何而来?”
张让的话,句句点在现实的软肋上。
“第三……”张让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凉州本地,尚有董卓、皇甫嵩等宿将旧部,势力盘根错节。”
“董卓其人,陛下知晓,桀骜勇悍,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祁县侯骤登高位,以客军主将凌驾其上,即便有陛下旨意,能否令其心服?”
“若将帅不和,相互损耗,非但凉州难平,恐反生内乱,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香雾缓缓升腾。
刘宏的脸色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