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帐中人脸明暗不定。
阎行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将军,马腾败了,王国死了,刘靖现在看着气势正盛,可这几个月东奔西跑,早就疲了。”
帐中一片沉默。
几个羌人部落头领交换着眼神,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羌帅迷当,用生硬的汉话说:“马腾是马腾,咱们是咱们。咱们有羌地十七部支持,刘靖敢来,让他尝尝羌人的箭。”
阎行猛地站起来,甲胄哗啦作响:“迷当头领说得对!刘靖不过几千人,咱们两万大军,还有羌地各部助阵,怕他什么?!”
“怕他什么?”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说话的是成宜,他年过四十,在凉州厮杀了半辈子。“阎将军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你也得看看刘靖几千人,是怎么把马腾两万人打残的?马腾难道就没有羌人支持?”
“那是马腾无能!”阎行涨红了脸。
“马腾无能?”成宜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中平元年,时马腾尚属汉军,带着三百羌骑随汉军击北宫伯玉,有一日破城之功,如此英雄,你怎能说他无能?刘靖能把他打成这样,凭的可不只是运气。”
阎行还要争辩,韩遂抬起手。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韩遂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暮色沉沉,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士兵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马匹嘶鸣,羌人部落带来的马群膘肥体壮,嘶鸣声响亮。
“都来看看。”韩遂说。
众人走到帐口。
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帐篷口,缩着脖子。
有人捧着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
但更远处,羌人部落的营地却热闹得很,篝火熊熊,歌声粗犷。
“看见了吗?”韩遂放下帘子,转身看着众人,“咱们的兵疲了,但羌地十七部的援军刚到,马匹充足,粮草也够。”
他走回案几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点的是狄道。
“马腾跑了,狄道周边十几个县,羌地那些部落,现在都是无主之地。”韩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去占了,实打实的地盘、人口、粮草。”
程银眼睛一亮:“将军是要……避开刘靖?”
“不是避开,是各走各路。”韩遂坐下来,“刘靖要回雒阳请功,咱们要占地盘活命。两不相干。”
阎行脸涨得通红:“可这也太憋屈了!两万大军,被他吓得绕道走?”
“憋屈?”韩遂放下陶碗,碗底磕在案几上咚的一声,“马腾不憋屈?两万人被打得只剩几千,钻进羌地吃沙子,那叫不憋屈?”
他扫视帐中众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咱们在凉州混了十几年,从几十号人混到几万人,靠的不是硬拼,是审时度势。”韩遂一字一句地说,“该打的时候打,该躲的时候躲,该抢的时候抢。中平三年,咱们被皇甫嵩追着跑,躲进羌地三个月,那时候憋屈不憋屈?可咱们活下来了。”
“现在刘靖势头正盛,连败王国、马腾,士气正旺。咱们撞上去就是找死。”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马腾留下的肥肉就在这儿,不去吃才是傻子。”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噼啪作响。
成宜第一个抱拳:“末将听将军的。”
程银深吸一口气,也抱拳:“末将听将军的。”
迷当和其他羌人头领互相看看,用羌语嘀咕了几句,也陆续抱拳。阎行是最后一个,抱拳的时候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
韩遂没理他。他拿起笔,在空白羊皮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卷起来递给程银。
“送去襄武,给刘靖。”
“就说,”韩遂顿了顿,“闻君侯东归,遂不敢挡道,即日便引军西去狄道,恭送君侯。”
阎行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将军!这……这信一送,咱们在凉州还怎么抬得起头?”
韩遂摆摆手:“去办吧。”
程银捏着羊皮卷出去了。其他人也陆续退下。
最后只剩阎行还站着。
韩遂看他一眼:“还有事?”
“将军!”阎行嗓子发哑,“咱们……咱们真就这么怂了?”
韩遂没说话。
他走到火盆边,蹲下身,用铁钳拨了拨炭块。
火星子窜起来,映在他脸上,那张被凉州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脸,沟壑纵横。
“阎行。”他忽然说,“你跟我几年了?”
“八年。”阎行说,“中平元年就跟了。”
“八年。”韩遂重复,“见过多少人死了?”
阎行愣了一下。
“李文侯死了,北宫伯玉死了,边章死了。”韩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国死了,马腾跑了。”
“凉州这地方,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能活八年的,不多。”
他走到阎行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汉子。
阎行才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你想死吗?”韩遂问。
阎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想。”韩遂说,“我想活着,想带着你们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拍拍阎行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整顿兵马,准备拔营。”
阎行站了一会儿,胸膛起伏,终于抱拳:“诺。”
他转身出去了,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帐里只剩下韩遂一个人。
他坐回胡床,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像这些年凉州起起伏伏的局势。
然后他端起陶碗,把里面剩下的水,慢慢倒在地上。
水渗进泥土里,很快不见了。
就像这些年死去的那些人。
程银赶到襄武城时,天已全黑。
城门紧闭,城头上火把通明。
他报了姓名来意,过了约莫一刻钟,城门才开了一道缝,放他单人独骑进去。
郡守府偏厅里,刘靖正和贾诩、田豫议事。厅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三人围着地图,低声说着什么。
亲兵通报后,程银被带了进来。
“韩将军的信。”程银双手奉上羊皮卷。
刘靖接过,展开看了。
油灯的光照在羊皮上,字迹有些模糊。
他看了片刻,笑了。
“韩文约这是要走了?”
程银抱拳:“正是。将军说,不敢挡君侯东归之路,即日便引军西去狄道。”
刘靖把羊皮卷递给贾诩,贾诩扫了一眼,又递给田豫。
田豫看完,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狄道……”刘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可是块好地方。马腾跑了,王国死了,那一带十几个县,现在都是无主之地吧?”
程银心中一紧:“这……末将不知。”
“不知?”刘靖转身,看着他,“韩遂挑了这时候去狄道,不就是去捡现成的吗?”
程银额头冒汗,不知如何回答。
刘靖走回案几前,坐下。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年轻,清瘦,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
“程将军,”刘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韩遂——他这几个月围追堵截,从陇西追到汉阳,又从汉阳追回陇西,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程银咽了口唾沫。
“如今我要走了,他既来信‘恭送’,总不能空口白话吧?”刘靖笑了笑,那笑容让程银头皮发麻,“临别赠礼,总该有些诚意。我也不多要,二三千匹战马,算是他耽误我这些时日的补偿。”
程银脸色大变:“使君!这……哪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