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刘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你回去问问韩遂,他这几个月跟我讲道理了吗?截我粮道,陇西设伏,欲联合马腾围我于襄武,这些,需要我一一细数?”
程银咬牙:“使君虽击败马腾,但自身也损伤不小吧?我军尚有二万兵马,若真撕破脸……”
“二万兵马?”刘靖打断他,“是,你们有两万人,还有羌地十七部支持。可我也不是没有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营中还有大几千俘虏,乃是王国与马腾的兵。凉州人打仗为了什么?”
“不过是一口饭吃。我许他们重赏,他们立刻就能调转矛头。”
程银冷汗涔涔。
刘靖继续道:“再说,我若率军去打你们,哪怕只是小胜,消息传到陈仓,张温与董卓他们会怎么看?”
“张温虽然败了,可朝廷在凉州还有数万兵马。他们都还等着戴罪立功呢!”
“到时候他们得知消息,必将率军来援,两军合围,谁胜谁败,犹未可知啊!”
这话半真半假,但程银不敢赌。
厅中安静得可怕。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程银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转圜。他抱拳:“在下……回去禀告韩将军。”
刘靖摆摆手:“去吧。告诉韩遂好好思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程银心头一寒。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等人走了,典韦才低声道:“使君,韩遂真会给吗?”
“给不给都行。”刘靖重新看向地图,“给了,咱们白得三千匹马。”
“不给,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典韦忍不住问道,“那他们要是不给咱们马,咱们真的去打他吗?”
在场的贾诩,董昭,田豫等谋士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其他的将领也有想通了这里面的关键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典韦想了想,没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刘靖看了看典韦,扯了扯嘴角,说道:“那当然是不打的。”
“现在咱们的军队这几个月来折腾了不少大仗,将士们都已经十分疲惫了,也十分思乡。”
“咱们在凉州的后勤补给也有很大的麻烦,大军能东归尽量就要东归了。”
“刚才我所说的大战一起,朝廷军队会来援,那也是想都别想。”
“要是皇甫嵩连董卓这些人,掌管着朝廷大军在陈仓,那我倒还觉得他们想着戴罪立功,还有可能来援,但是那张温乃是个庸才,必然不可能来援的。”
“我这话也就是诈一诈他,能诈到韩遂自然再好不过,诈不到,我也率兵东归了,就看他韩遂怎么想了。”
典韦听到这话,顿时觉得震撼无比,没想到事情还能够这样办?
田玉看了看典韦,继续给他解惑,说道:“其实君侯这样做,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三千匹战马。”
“那韩遂是个老奸巨猾的,他要让路,直接让路,带兵走了就是了,专门写封信来给君侯,那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君侯要是不做任何回应,直接就答应了这个事情,那他难免会觉得君侯的军队已经十分疲惫了,或者损失极大,说不好就会生出别的想法来。”
“而咱们敲诈他战马,就是告诉他们,咱们手上还有实力,并且还有战意。”
“他得知这个消息,无论给不给战马,都不敢再生出别的想法来,我们也能够安然东归了。”
在场的众将听完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顿时觉得大受震撼,看着刘靖的时候,感觉惊为天人。
人的脑子,怎么能好用到这种程度?
刘靖听到田豫的话,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田豫完美地猜出了他的所有想法。
旁边边的贾诩也深深地看了刘靖一眼,他心里有种感觉,可能他这辈子就搭在刘靖身上了。
如今的刘靖早已天下闻名,都说他是汉室宗亲,为人仁慈宽厚。
可短短相处的这一个多月,他已经看出来了,而刘靖这个人极其复杂,既仁慈也狠辣,既真诚又狡猾,可谓有谋有断。
在贾诩的心目中,这样的人才是干大事的料,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只要刘靖不死,他就不用费脑子想着找下家了。
程银回到大营时,已是深夜。
韩遂还没睡,正和几个羌人头领喝酒。帐中酒气熏天,迷当喝得满脸通红,正用羌语唱着歌。
见程银进来,韩遂摆摆手,歌声停了。
“如何?”韩遂问。
程银脸色难看,把刘靖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阎行就炸了。
“欺人太甚!”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碗跳起来,酒洒了一地,“三千匹马!他刘靖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迷当也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不给!一匹都不给!咱们羌人的马,凭什么给他?”
其他羌人头领纷纷附和,帐中顿时吵成一片。
韩遂一直没说话。他慢慢喝着酒,眼睛看着跳动的火苗。
他的确存着试探刘靖的主意,可是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都吵完了?”
帐中一静。
韩遂放下酒碗,看着迷当:“程银,咱们现在有多少马?”
迷当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少说……四万匹总是有的。”
“那三千匹,多吗?”
程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遂又看向阎行:“阎行,你说咱们两万大军,可真正能打仗的老兵有多少?五千?八千?剩下的,不是新兵就是羌胡部落兵,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
他摇摇头,没说完。
成宜叹道:“将军说得是。咱们看着人多,其实心不齐。羌地各部是来助阵的,不是来拼命的。真跟刘靖死磕,他们未必肯出死力。”
阎行低声道:“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气?”韩遂笑了,那笑容有些冷,“在凉州,能咽下气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上。
“刘靖说来攻打咱们,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
“他的军队就算有余力,但军队必然也疲惫不堪了,不太可能来打扰咱们,但咱们不能够不防着这一手。”
“这人是个疯子,要是别人被围在西凉,肯定抱头鼠窜,他倒好,先打王国再打马腾,把这个凉州搅的天翻地覆。”
“可见这个人骨子里面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脑子有病,带兵过来打咱们,咱们不得不防。”
他走回案几前,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这样最好,他安心东归,咱们安心占地。”
成宜皱眉:“可这面子……”
“面子?”韩遂看着他,“成将军,你说打架,是先把拳头收回来打得狠,还是直接伸出去打得狠?”
成宜想了想:“收回来……打得狠。”
“这就是了。”韩遂说,“咱们现在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以后打得更狠。”
帐中沉默片刻。
程银问:“那马……真给?”
“给。”韩遂说,“挑三千匹给他。不过……”
他顿了顿,笑了:“挑些普通的马就行,不用太好的,但也别太差。反正刘靖急着走,没工夫细挑。”
众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阎行还是有些不服:“将军,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韩遂看着他,“阎行,我教你一个道理,在凉州,活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去办吧。”
第三天一早,程银带着三千匹马出发了。
马群被驱赶着,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这些马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普通的凉州马,能骑能用,就是没什么出彩的。
快到襄武城时,程银看见城头上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
城门开了,田豫带着一队骑兵出来。
“程将军。”田豫在马上抱拳,“马都带来了?”
程银指了指身后的马群:“三千匹,一匹不少。”
典韦扫了一眼,哈哈大笑:“韩老贼倒是大方。”
程银及身后的几个将领听到这话,都愤慨不已,但也只能够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