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心里清楚，不是。
凉州这几年，叛军和官军来回拉锯，死的都是百姓。
羌胡趁机劫掠，汉人村落十室九空。
这不是他想要的。
“马腾待我不薄。”庞德低声道。
“所以他败退时，没管你。”刘靖毫不留情，“他带着亲兵跑了，把你和五千步卒扔在后面当诱饵。这就是你效忠的主公？”
庞德脸色发白。
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庞令明。”刘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死。你是叛军大将，我杀你，名正言顺。”
“第二，活。跟我回幽州，我表你为军司马，领一部骑兵。你有本事，将来平定有的是仗打，不愁功业不立。”
“马腾能给你的，我能给。马腾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庞德抬头，看着刘靖。
这位祁县侯跟他差不多年龄，但眼神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那不是单纯的野心，也不是虚伪的仁义，而是一种……笃定。
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使君就不怕我假意投降，日后反叛？”庞德问。
刘靖笑了：“你会吗？”
庞德不说话。
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刘靖转身往外走，“明日卯时，给我答复。”
说完，掀帐离去。
庞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伤兵的呻吟，更远处，是战马嚼草料的声响。
这个夜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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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狄道城中。
马腾刚听完斥候汇报。
“将军，韩遂大军停在渭水北岸，不再前进。他派来使者，说愿与将军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马腾冷笑，“他是想看我和刘靖两败俱伤，然后捡便宜。”
赵衢战死，庞德不知生死。这一仗，他折了两员大将，损失上万兵马。
实力大损。
而韩遂，完好无损地坐拥两万精兵。
此消彼长，叛军内部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部将问。
马腾揉着发痛的额角。
打？打不过了。刘靖八千人都能正面击溃他两万，现在实力更强，他怎么打？
和？怎么和？主动去求韩遂联手？那以后就得仰人鼻息。
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马腾压了下去。
不能降。
他是汉羌混血，在朝廷眼里本就是异类。
造反这几个月来，杀过多少官军，劫过多少州县，朝廷不会饶他。
“传令。”马腾深吸一口气，“全军戒备，加固城防。派人去联络羌胡各部，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相助。”
“再派使者去见韩遂，就说……我愿意奉他为合众将军，共抗刘靖。”
部将一惊：“将军！这……”
“照做！”马腾低吼，“现在不是争意气的时候！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
“诺……”
部将退下。
马腾独自坐在堂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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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庞德来到中军大帐。
刘靖正在吃早饭，见他进来，示意他坐。
“想好了？”
庞德单膝跪地：“罪将庞德，愿为使君效命。”
刘靖扶他起来：“好。从今日起，你编入雍奴义从，先任军侯。等回了幽州，再行封赏。”
“谢使君。”
“去典韦那儿报到吧，他会安排。”
庞德行礼退下。
他走后，田豫进来：“使君，刚收到消息。马腾在狄道加固城防，同时联络羌胡各部。”
韩遂是在马腾败逃的第三天傍晚收到确切消息的。
斥候几乎是爬进中军大帐的。那是个年轻羌兵，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甲胄上沾满泥浆。
他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马腾败了……上万人……没了……”
帐里原本有七八个将领，正围着火盆烤羊肉。
肉刚烤到半熟，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韩遂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块肉饼。
他没抬头，继续掰了块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说清楚。”
斥候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落马谷口怎么打起来的，马腾的前锋怎么被箭雨射垮，中军怎么被骑兵冲散，马腾本人怎么带着亲兵逃往狄道，路上又怎么被截杀。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现在……现在怕是只剩七八千人，往羌地深处钻了。”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爆裂的声音。
阎行猛地站起来，腰刀撞在案几上哐当一声：“放你娘的屁！马腾两万铁骑，刘靖撑死几千人，能打成这样？！”
斥候吓得缩成一团：“小的……小的亲眼所见……漫山遍野都是溃兵，刘靖的骑兵在后面追，像宰羊一样……”
程银按住阎行，看向韩遂：“将军，若真是如此……”
韩遂摆摆手。
他放下干饼，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把布扔进火盆。布烧起来，腾起一股黑烟。
“王国呢？”他问。
“被……被生擒了。”斥候哆嗦着说，“野狐岭就擒了，现在关在刘靖大营里。”
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
帐里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在烤肉的将领们互相看看，火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
韩遂没动。
他盯着火盆里那块烧成灰的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眼看着斥候：“刘靖伤亡多少？”
“不……不清楚。”斥候咽了口唾沫，“但雍奴义从的阵型没乱，追击时队列整齐，不像死了很多人的样子。”
阎行还要骂，程银用力拽了他一把。
韩遂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起来时帐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走到斥候面前，俯视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你亲眼看见马腾败了？”
“……是。”
“亲眼看见刘靖的兵在追？”
“……是。”
韩遂点点头。他抬起脚，很轻地踢了踢斥候的肩膀：“出去领赏。管好你的嘴。”
斥候如蒙大赦，连滚爬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渐暗的天光。
韩遂走回主位，没坐。
他站在案几前，手指按在羊皮地图上。
那张地图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圈线线。
他的手指按在“襄武”两个字上，按得很用力，指甲盖都泛白了。
“将军……”程银开口。
“咱们两万人。”韩遂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急行四百里过来，人困马乏，粮草只剩五天。刘靖一万人，全是骑兵，刚打完胜仗，士气正旺。”
他顿了顿，手指从襄武往东滑，滑过渭水，滑到他大营现在的位置。
“咱们挡了他的路。”
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烘得人脸发烫。可帐里像结了冰。
阎行憋不住了：“挡了就挡了！他还敢打咱们不成？！”
“他敢。”韩遂说，“马腾两万人他都敢打，咱们两万人他凭什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