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胯下那匹赤色战马迈开步子,向南而行。
身后,六千骑兵如洪流般涌动,铁蹄踏地,声如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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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沿官道南行。
首日行军六十里,黄昏时在潞县城外扎营。
潞县县令送来粮草劳军,刘靖命人收下,分赏各营。
营寨依水而建,斥候放出十里,巡夜士兵两班轮换,一切按章程来。
大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沿途百姓从最初的惊慌躲避,到后来敢在道旁远远观望。
董昭与刘靖在中军帐内对坐,面前摊着地图。
“主公,按此速度,再四日可入冀州腹地。”董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冀州刺史王芬那边,已遣快马送去文书,言明借道之事。”
刘靖点头。此行持朝廷调令,沿途州郡皆需提供便利,这是规矩。王芬此人应当不会为难。
第四日,进入冀州河间国地界。
田豫每日遣捕狼队斥候前探三十里,回报皆言道途平安。
这支情报队伍如今已颇成体系,各州要道皆有眼线,消息传递极快。
第五日午后,大军正行进间,田豫策马从前队返回,至刘靖马前拱手:“主公,前方五里,道旁有十余骑等候。为首者黑衣短须,自称曹操,言是主公故人。”
刘靖与身旁的董昭对视一眼。
“曹孟德?”董昭捋须,“他从济南赶来?这可不近。”
“既是故人,见见无妨。”刘靖扬手,“传令,全军缓行,就地休整。”
五里外,官道旁有座废弃的乡亭。
亭顶残破,梁柱斑驳。
亭前立着十余骑,皆着便服,未打旗号。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黑衣束发,方脸细眼短须,腰佩长剑,正是曹操。
刘靖只带典韦、董昭及十几名亲卫前去。至亭前十步勒马,笑道:“孟德兄,别来无恙。”
曹操拱手还礼,笑容爽朗:“安之兄风采更胜往昔。听闻你在北边声威赫赫,连鲜卑人都惧你三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刘靖下马,打量曹操身后那十余骑。“孟德兄这是私自离境?济南相擅离辖地,小心被人参上一本。”
曹操哈哈大笑,上前拉住刘靖手臂:“两年未见,听说你南下,总得就近见一面。走走,亭中说话。”
二人入亭。亭内显然打扫过,置了两张草席,一壶酒,两碟简单小菜。
典韦按戟立于亭门,董昭随侍在侧,其余亲卫散开警戒。
曹操斟酒,举杯:“一别两年,安之兄在北边闹出好大声势。乌桓归附,鲜卑畏服,安之兄更是名动天下。来,操敬你一杯。”
二人对饮。酒是寻常村酿,入口辛辣。
“简陋了些,莫怪。”曹操笑道,“匆忙赶来,不及备好酒。”
“酒不在好,在情谊。”刘靖放下酒杯,“孟德兄在济南,治绩如何?我听说你一上任便罢免了六县县令,禁毁淫祀祠庙数百处,震动青州。”
曹操笑容收敛,正色道:“那些县令长吏贪浊奸猾,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百姓。祠庙供奉非祀典之神,蛊惑民心,耗损民财。操既为此地长官,自当肃清奸邪,还民清明。”
“得罪不少人吧?”
“得罪便得罪。”曹操饮尽杯中酒,将杯重重放在几上,“为官一任,若只求明哲保身,不如归乡种田。”
刘靖看着他,缓缓道:“孟德兄这般手段,这济南相,怕是做不久了。”
曹操执壶的手顿了顿:“安之兄何出此言?”
“你手段太厉,触动太多人。”刘靖说,“青州世家盘根错节,你一口气罢免六县令,断人财路,破人根基,他们岂能容你?依我看,至多明年,你不是调任便是被参。”
亭中静了片刻。
曹操放下酒壶,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击。“那依安之兄之见,该如何?”
“早谋退路。”刘靖直言,“回雒阳,或请调他郡。济南这地方,你治不好。”
“为何治不好?”
“因为根子不在济南,在雒阳。”刘靖说,“朝廷政令不明,宦官外戚相争不休,地方豪强自然敢鱼肉百姓。你今日罢六个,明日他们能推上十二个。除非天下大乱,推倒重来。”
曹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出声来:“安之兄这话,可有些大逆不道。”
“此处只你我二人。”刘靖也笑,“孟德兄莫非要去告发?”
二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酒过数巡,刘靖压低声音:“说起朝廷……听说陛下近来身体欠安,行事也愈发随性了。”
曹操点头:“宫中确有传闻。西园新造,广选美人,又设市肆,与宫人扮作商贾戏耍。朝政多委于宦官,士人离心。”
“还有一事。”刘靖看着曹操,“听说陛下欲在西园设八校尉,募兵屯驻。以曹氏在朝中的关系,这八校尉中,想必有孟德兄一席之地。”
曹操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安之兄消息倒是灵通。”
“孟德兄忘了,我妇翁郭使君,现任司隶校尉。”刘靖微笑,“他在雒阳,自然知道些消息。”
“原来如此。”曹操点头,将酒饮尽,“那便承安之兄吉言了。”
话题转到凉州。
曹操对凉州局势颇为关注,详问叛军兵力、官军部署。
刘靖将所知情况一一告知,两人又论及用兵之道、粮草转运之难,言谈甚契。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刘靖看着曹操,忽然问道:“孟德兄以为,当今天下,谁是英雄?”
曹操一怔,随即笑道:“安之兄何出此问?”
“闲谈而已。”刘靖说,“如今天下动荡,豪杰并起。自黄巾乱起,朝廷令各地筹集兵力平定叛乱,叛乱解决了,这些兵力却大多都没有被解散,各地刺史太守皆拥兵自重。孟德兄久在朝野,观天下人物,当有高见。”
曹操沉吟片刻:“董卓如何?”
“董仲颖?”刘靖摇头,“勇则勇矣,然残暴少恩,贪权嗜杀。麾下虽多凉州悍卒,但军纪败坏,劫掠成性。此人之威,如烈火烹油,盛极必衰,难成大事。”
“皇甫嵩将军呢?”
“皇甫义真确是一代名将,治军严整,用兵如神。”刘靖道,“然性子刚直,不善权变。在朝中屡忤宦官,若非战功卓著,恐早已遭祸。且此人过于守正,不知通变。乱世之中,刚极易折。”
曹操点头,又问:“卢植公如何?”
刘靖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公是我夫子,本不当妄议。然既论英雄,便姑妄言之。夫子海内大儒,德高望重,通晓兵事,确是人杰。然……”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然太过守正,不知权宜。昔年在冀州讨黄巾,本可一举功成,却因不肯行贿宦官,反被槛车征还。此等风骨,在太平年月可为国之柱石,在乱世则……恐难行其道。”
亭中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军中马嘶声,又渐渐平息。日头已沉下半边,将亭中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操看着刘靖,忽然笑道:“安之兄品评诸人,皆切中要害。那操便斗胆一问——依安之兄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刘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曹操。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以靖观之,方今天下,英雄者——”
他顿了顿。
“唯孟德与靖耳。”
“啪嗒”一声。
曹操手中的酒勺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怔怔地看着刘靖,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化作深深的震撼。半晌,他才缓缓弯下腰,拾起断成两截的酒勺,放在几上。手指有些颤抖。
“安之兄……”曹操的声音有些干涩,“此话……此话……”
“此话大逆不道?”刘靖接过话头,神色依然平静,“此处只你我二人。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孟德兄若要去告发,现在便可。”
曹操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破亭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
“好!好一个‘唯孟德与靖耳’!”曹操笑罢,眼中精光闪动,“安之兄果然非常人。此话若传出去,你我皆有大祸。”
“所以不会传出去。”刘靖淡淡道,“孟德兄是聪明人。”
曹操收敛笑容,正色道:“安之兄既然如此直言,那操也不讳言。如今朝廷日衰,天下将乱,确是需要英雄之时。然英雄二字,重若千钧。非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不可轻称。”
“孟德兄觉得自己当不起?”刘靖问。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操虽不才,亦有澄清天下之志。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