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语塞，随即反驳：“这些都是我苦心经营所得，没有我，辽东属国早就乱了！带走这些，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
“应得的？“典韦摇了摇头，“主公说了，公孙都尉愿意走，可以。但公产不能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若是公孙都尉识相，现在放下东西，带着你的人，安安稳稳离开幽州，我不为难你。“
“若是你非要带走这些东西，想搞点小动作。“典韦拍了拍腰间的双戟，“我怕你今天没办法顺利离开襄平。“
公孙瓒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典韦，怒声道：“典韦！你敢威胁我？“
典韦眼神一厉，“那又如何！“
他身后的雍奴义从纷纷拔出腰间的刀，杀气腾腾。
阳光炽烈，照在雍奴义从锃亮的铁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全甲的雍奴义从压得白马义从脸色发白，握着缰绳的手心尽是冷汗。
严纲又用力扯了扯公孙瓒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尉，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这黑厮是个不讲理的莽撞人，雍奴义从更是虎狼之师，真动起手来，咱们这点家底怕是要全撂在这儿了！”
公孙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胸中怒火翻腾，可看着典韦那似笑非笑、杀机暗藏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一群沉默的雍奴义从，这口气硬是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顺着这个台阶下，答应留下粮草甲胄。
不料，典韦那破锣嗓子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着点戏谑，像是在逗弄落入陷阱的猎物：
“且慢——”
只见典韦用那根粗壮得不像话的马鞭，先点了点那几辆载满铜钱的马车，又扫过公孙瓒身后骑兵胯下那些膘肥体壮的骏马。
“俺刚才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妥，”典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与他黝黑的面皮形成鲜明对比，“公孙都尉，俺觉得，不但这府库里的公家东西你得留下，还有，前些日子你从人家乌桓小帅苏仆延那儿抢来的八百匹好马，也得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另外，这些个车上面的所有物件，也一概不准带走。”
“典韦！”公孙瓒勃然变色，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你莫要欺人太甚！”
“这些铜钱，俱是公孙某历年俸禄所得，清清白白！与那乌桓何干？你如此行事，与强寇何异！”
“哟嗬？清清白白？”典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自己覆盖着铁甲的膝盖，发出哐哐的响声。
他扭过头对身后的雍奴义从们嚷道，“兄弟们听见没？公孙都尉跟咱们讲‘清白’呢！”
雍奴义从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典韦转回头，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公孙瓒！你带着白马义从，突袭苏仆延部，杀其部众一百八十七人，抢其良马八百余匹，这笔血债，你可曾赔过一条人命？可曾赔过一个大钱？”
不等公孙瓒反驳，典韦马鞭向北一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俺家主公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念在同为大汉臣子的份上，不忍见尔等被乌桓铁蹄踏为齑粉。”
“这才不惜耗费钱粮人情，亲自出面与那难楼、苏仆延周旋，说得口干舌燥，才勉强劝得他们退兵。”
“咋的？救了你公孙伯圭和你麾下这二千号弟兄的性命，还不值你这点破烂家当？”
“你……你放屁！”公孙瓒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出声喝骂，却被严纲一把按住。
公孙瓒的脸已由铁青转为煞白，嘴唇微微哆嗦。
典韦这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简直无耻之尤！
明明是刘靖设计引乌桓人来攻，如今却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嘴脸！
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几乎要喷出血来。
典韦却仿佛没看见他们杀人般的目光，自顾自地掰着粗壮的手指头算了起来：“你看啊，俺家主公替你们平息刀兵，是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这就不跟你计较了。”
“乌桓人死了那么多，这买命钱你们不出谁出？”
“还有那些战马，本来就是抢来的，赃物自然要归还苦主。至于你们该赔的命……”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就算俺家主公大方，给你们免了。”
“怎么算，你们都占了大便宜，咋还一副死了父母的表情？”
他这番算账，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天经地义。
身后的雍奴义从们有人喝彩，压抑的哄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哈哈哈！”
“典将军这账算得明白！”
“就是，咱主公太仁义了！”
公孙瓒身后的白马义从们，个个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弓弩，却被身旁的同袍死死按住。
形势比人强，那典韦浑身上下散发的煞气，以及雍奴义从那明显优于他们的装备和凛冽战意，都清楚地告诉他们——动手，就是死路一条。
公孙瓒死死盯着典韦那张可恶的黑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生倨傲，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输了一阵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就在这时，典韦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用马鞭挠了挠自己的铁盔，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恍然大悟道：“哦，对了！”
“还有一桩小事差点忘了。”
“主公说，从来没有允许过你们驻扎在辽东郡城内。”
“你们驻扎这些时日，吃掉的、用掉的军粮，损坏的营垒器械，还有……嗯，你们那么多人在城里，这地皮磨损费、空气污浊费……林林总总，就算你们一百金吧。”
“看你们现在也挺困难，俺老典做主，这笔账就先记下了，下次见面再还也不迟。”
“噗——”公孙瓒终于受不了这接连的刺激，气血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几乎栽下马去。
“典韦！！”公孙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你……你莫要逼我鱼死网破！”
典韦把脸一板，那双牛眼一瞪：“咋的？公孙伯圭，你当俺是跟你开玩笑呢？”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如雷霆，“卸货！下马！立刻！马上！俺数三声，还有谁坐在马背上，俺就当他想要试试俺这双铁戟还利不利！”
“一！”
雍奴义从齐刷刷地举起兵刃，冰冷的锋刃再次对准了白马义从，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比之前更盛数倍。
“二！”
公孙瓒浑身剧震，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部下们那绝望而恐惧的情绪。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被现实这盆冰水彻底浇灭。
他是真被这刘靖给整怕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万万不敢再那样得罪对方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刘靖，哪怕刘靖上任了幽州刺史，他也没有过去庆贺。
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这刘靖是仁义君子。
他最熟悉对付君子是怎么对付的，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他觉得刘靖就算吃了亏，也应该来信安抚他，甚至还得赔他一些物资，前任幽州刺史就是这样干的，没想到闹成了今天这副局面。
这让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那刘靖仁义君子的脸皮下，藏着一副阴险狡诈狠辣的骨肉。
他艰难地抬起手，仿佛有千钧重，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卸…卸货…下马…照…照他们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