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的案几上,董昭刚接过刘靖的吩咐,揣着拟好的捷报草稿退出去备办行囊,帐帘就被一阵清风掀起。
郭嘉摇着羽扇缓步走入,青衫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把羽扇是刘靖派人做好了送给他的,刘靖麾下的幕僚谋士,每人都有一把,全部都是刘靖送的,还说什么真正的谋士就应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大家不明白刘靖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们发现手上拿把羽扇,说事情的时候轻轻地扇着,确实多了几分风度,便也爱上了此物
郭嘉在军营里待了有些时日,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生分,此刻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琢磨。
他找了个案旁的空位坐下,羽扇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心里却在翻涌着最近的见闻,尤其是关羽被擒后的处置,让他对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族姐夫、如今的主公,有了全新的认知。
郭嘉和刘靖沾着点远亲,按辈分喊一声姐夫并不为过,但在军营里,规矩大于私情,他始终恪守幕僚本分,一口一个主公喊得恭敬。
可私下里,他对这位年轻主公的观察从未停过。
前年,他第一次看到刘靖的时候,就开始对刘靖上了心,开始打探刘靖的往事,他从郭鸿处听闻刘靖拒绝过何进招揽,执意扎根幽州,他只当是这位姐夫有自己的傲气,不愿寄人篱下。
后来听说他操练兵马、收拢流民、囤积粮草,又觉得是个有远见、肯踏实做事的人。
直到关羽之事发生,他才猛然惊觉,这位主公的心思,远比表面看上去深沉得多。
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这事背后里可能少不了刘靖的布置。
而关羽纵容张飞抢马杀人,手上沾了刘靖部下的血,这等背叛之举,换做寻常人,早一刀斩了以儆效尤。
可刘靖没这么做,既没杀,也没强行劝降,只是押去幽州看管,还特意吩咐沿途不得虐待。
在外人看来,这是顾念同宗情面,是惜才,是仁厚。
可郭嘉跟着刘靖这么久,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位姐夫,不像是会被“仁慈”二字束缚手脚的人。
这般想来,不杀关羽,哪里是单纯的仁厚?分明是另有所图。
郭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或许是为了博个仁厚之名,吸引天下人才。
又或许,是等着关羽感念不杀之恩,慢慢软化归顺。
不管是哪一种,都藏着算计,透着点“面慈心黑”的意味。
可他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畅快。
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那个能靠仁善立足的时代了。
黄巾作乱,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若是一味讲求仁慈,只知忠直,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离开家乡,来投这位名义上的姐夫,现在看来,自己没选错人。
刘靖这种外显仁厚、内藏算计的性子,才是乱世中能出头、能成大事的模样。
若是刘靖真的是个傻傻的、一味讲忠直的人,他反倒要失望了。
“奉孝在想什么?”
刘靖的声音打断了郭嘉的思绪。他抬眼望去,见刘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郭嘉回过神,摇起羽扇,笑道:“在想主公接下来的打算。”
“长社之围已解,黄巾主力折损大半,天下人都在看着主公,想知道主公会不会顺势拿下下曲阳,剿灭张宝。”
刘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张宝已成惊弓之鸟,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主公说得是。”郭嘉附和着,话锋一转,“不过,属下听闻,雒阳那边已经有风声了,不少人都说,主公若是再拿下下曲阳,这功劳可就太大了。”
“凭着这份功绩,就算是进朝廷当个卫尉,也绰绰有余。”
他说这话时,眼神紧紧盯着刘靖,想看看这位主公的反应。毕竟,卫尉掌管宫禁,位高权重,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刘靖只是淡淡一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卫尉?我可没兴趣。”
郭嘉心中一动,故作诧异:“主公不想进雒阳为官?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机会?在我看来,或许是陷阱。”刘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样子,奉孝你我都清楚。”
“朝政党争不断,乌烟瘴气。我若是进去了,要么依附何进,要么依附宦官,再被何进打压,左右都是两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幽州经营多年,麾下有兵有粮,有田有地,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进了雒阳,处处受制于人,哪有在幽州逍遥?”
“更何况,我要的不是一个卫尉的官职,而是能安身立命、护一方百姓的实力。”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说道:“主公英明!”
“雒阳确实是个是非之地,进去容易,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只是,主公不想去,何进恐怕也不会让主公去。”
刘靖挑眉,笑问:“奉孝何出此言?”
“主公忘了?何进当初招揽过您,却被您拒绝了。”郭嘉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如今主公连番立下大功,威望日盛,麾下幽州突骑更是天下精锐,他早就把主公当成政敌了。”
“长社之战,主公一战成名,天下皆知。他怎么可能再让主公拿下下曲阳,再立大功?”
“若是主公借着这份功劳,声望再上一层,进了朝廷,对他也是个巨大的威胁。”
刘靖笑了笑:“我也想到了。他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止我。”
“可不是嘛。”郭嘉羽扇摇得更快了些,“属下猜,他定会找借口。要么说主公麾下将士疲惫,需要休整;要么,就拿幽州边境说事。”
“鲜卑人这两年遭遇了白灾,部族困苦,早就对幽州虎视眈眈了。何进极有可能以此为借口,说幽州边境不稳,需要主公安抚镇守,让主公回师幽州。”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奉孝说得没错,鲜卑人确实是个好借口。”
郭嘉见他神色笃定,不像是担忧,反倒像是早有预谋,心中顿时起了疑:“主公这话,莫非是……”
“我已经派人回幽州了。”刘靖直接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不出几日,雒阳那边就会收到消息,鲜卑人大举南侵,已经逼近幽州边境,甚至有袭击乌桓、渔阳等地的迹象。”
郭嘉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羽扇都停住了。他看着刘靖,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为浓浓的佩服。
他终于明白了!
刘靖哪里是担心何进阻拦?分明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甚至还主动推了一把!
刘靖根本就不想去打什么下曲阳,不想去剿灭张宝,更不想进雒阳当什么卫尉。
他早就想好了要回师幽州,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鲜卑人南侵,就是最好的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陛下就算想让他出征下曲阳,也得顾及幽州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