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帐内有何人,直接急声道:“使君!大事不好!”
“皇甫嵩将军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他欲将投降的十万黄巾俘虏,尽数坑杀于长社城南!说是要祭奠阵亡将士,以绝后患!”
“什么?”刘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皇甫义真安敢如此!杀降不祥,古之明训!他岂能不知!”
坐在下首的董昭也是脸色大变,失声道:“十万俘虏?尽数坑杀?这……这如何使得!”
赵云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使君,皇甫将军此举,恐失天下人心。”
“黄巾虽乱,其中多有裹挟之民,若行此酷烈之事,恐令其余贼众绝望,拼死抵抗,于平定大局不利。”
“那些人已放下兵器,再杀之,实非好汉所为!”
刘靖面沉如水,在帐中快速踱了两步,断然道:“绝不能让他这么做!”
他目光扫过董昭,“公仁,你与我同去一趟皇甫将军大营!此事关乎十万性命,亦关乎朝廷声誉,绝不能坐视不理!”
董昭立刻起身,肃然道:“使君所言极是!杀降不仁,必遭天谴!”
“昭虽人微言轻,也愿随使君前往,力谏皇甫将军!”
事态紧急,刘靖也顾不上再多客套,当即点齐赵云、张辽、典韦并一队亲卫,与董昭一同上马,疾驰向皇甫嵩的营地。
一路上,董昭策马跟在刘靖身侧,看着刘靖凝重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
他低声对刘靖道:“使君,皇甫将军久经沙场,性格刚毅,此番盛怒之下,恐难听进良言。”
“我等前去劝阻,需有万全之策。”
刘靖目视前方,语气冷峻:“无论如何,这十万人不能杀。”
“不仅是仁德问题,更是现实所需。”
“天下经此大乱,人口锐减,田地荒芜。”
“这十万人,若是用于屯田垦荒,数年之后,便是十万户缴纳赋税的良民,是恢复国力的根基!”
“杀了,只是一时痛快,却后患无穷!”
董昭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由衷赞道:“使君深谋远虑,心系社稷,昭佩服!若能以此理说服皇甫将军,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很快,众人便到了皇甫嵩大营。
通报之后,刘靖带着几人径直入内。
只见皇甫嵩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帐内一众将领也皆是杀气腾腾,显然坑杀之议已定。
见到刘靖带着董昭等人进来,皇甫嵩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生硬:“听闻使君急着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他对董昭等人只是略一点头,并未多看一眼。
刘靖也不绕弯子,直接拱手道:“皇甫将军,我听闻你欲坑杀十万黄巾降卒,此事当真?”
皇甫嵩冷哼一声:“不错!此等乱臣贼子,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坑杀之,正可告慰我麾下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亦可震慑天下不轨之徒!”
“将军不可!”刘靖断然道,“杀降不祥,乃兵家大忌!”
“昔日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自身亦不得善终!”
“此等恶例,岂可效仿?”
“况且,这十万人中,十之八九皆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被张角、波才之辈蛊惑裹挟,其情可悯!”
“将军若行此屠戮,岂非让天下人寒心,让其余黄巾闻之,唯有死战到底,再无归降之念?”
“这于平定黄巾之乱,有百害而无一利!”
皇甫嵩听了这些话,心中顿时大怒,他的首功被这刘靖给抢了,心里本来就不爽。
再说对方又是个晚辈,竟然来此对他说教,他哪里听得进去。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怒视刘靖:“刘使君!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被波才围困长社半月,粮草殆尽,士卒伤亡惨重!”
“你可知道我每日看着麾下儿郎饥肠辘辘,带伤御敌,是何等心情?”
“此等血海深仇,岂能不报!这些贼寇,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杀!”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辽、典韦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护在刘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皇甫嵩麾下的将领。
董昭见状,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皇甫嵩深深一揖,语气悲悯而诚恳:“皇甫将军,请息雷霆之怒。”
“将军讨贼安民,劳苦功高,天下共知。”
“阵亡将士之忠魂,天地可鉴,朝廷亦必有封赏抚恤。”
“然,将军乃国家柱石,目光当及于长远。”
“杀此十万降卒,固然一时快意,然正如使君所言,后患无穷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甫嵩,继续道:“如今天下疲敝,亟需休养生息。”
“十万青壮,若用于屯田,数年便可产出无数粮秣,充盈府库,活人无数。”
“若尽数坑杀,则豫州、荆北之地,数年之内恐难恢复元气,此非社稷之福,亦非阵亡将士所愿见啊!”
“还请将军三思,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大汉国运为重!”
董昭这番话,情理交融,说得极为漂亮。
皇甫嵩脸色变幻,胸膛起伏,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被围困的怨气和部下的伤亡,刺激得一时失去了理智,最重要是他哪来的那么多粮草养这些俘虏?
刘靖心里猜到了什么,趁热打铁,上前一步,语气放缓,道:“皇甫将军,若你担心粮食问题,这十万人的口粮,我刘靖一力承担!”
“我即刻安排,将他们分批迁往幽州,编入屯田。”
“所有耗费,皆由我军支出,绝不占用朝廷拨给你的一粒粮饷!”
“这些人,我会严加管束,令其开荒种地,将功折罪。”
“是杀是留,孰利孰弊,将军明鉴!”
听到这话,皇甫嵩彻底动容了。
他盯着刘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一旁一脸恳切的董昭,最终,那股杀伐之气渐渐消散,化作一声长叹。
他无力地坐回座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罢了,罢了……既然使君愿担此干系,董先生也如此劝说……此事,便依使君吧。只是,若日后这些降卒再生乱子……”
刘靖立刻接口,斩钉截铁:“一切后果,由我刘靖一人承担!与皇甫将军无关!”
事情终于敲定,帐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刘靖和董昭又与皇甫嵩商议了一些移交俘虏的细节,便告辞离开。
返回的路上,董昭与刘靖并辔而行,他由衷地赞叹道:“使君今日,真是功德无量!十万生灵得以保全,此乃莫大善政,必能上感天心,下安黎庶!”
刘靖笑了笑,看着远方忙碌着清理战场的民夫和士兵,淡淡道:“力所能及罢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汉家子民。黄巾之乱,根源不在他们。”
“屠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转头看向董昭,意味深长地说:“公仁,你看,这天下乱局,非一人一地之事。”
“需我等有心人,同心协力,方能拨乱反正。”
“幽州虽偏安一隅,却也愿为天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