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炭火正炽,铜壶煮酒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裹着醇厚酒香,与烤羊肉的油脂香气交织缠绕,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案上杯盘交错,陶樽中的酒浆琥珀透亮,刘靖与刘备对面而坐,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张辽、典韦、赵云身着铁甲,肃立刘靖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关羽、张飞分坐刘备两旁,前者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后者虎目圆睁,畅饮不休,各自透着猛将风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间的生分渐消,气氛已热络了不少。
刘备端着酒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陶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席间,飘向刘靖身侧的两位谋士董昭与郭嘉。
董昭身着青衫,面容清癯,鬓角微霜,自始至终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开口。
他寥寥数语,却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听得刘备心中暗惊。
另一侧的郭嘉则年少英气,眉目清朗,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随性,却目光如炬。
刘靖闲话提及此战之后,黄巾余孽逃窜至颍川周边,恐为后患。
郭嘉当即轻笑一声,语气笃定:“黄巾余众皆是乌合之众,无粮草无章法,困于山谷不过苟延残喘。”
“不必兴师动众,只需令地方郡县紧闭关隘,断其粮道,再遣说客晓以利害。”
“不出三月,要么自溃,要么归降,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两人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精准独到的判断,更让刘备心中泛起波澜。
帐内虽未提及更多细节,但从刘靖言谈间对军政事务的了然于胸,便能想见这些谋士早已为他铺好了前路,让他行事进退有据,全无滞涩。
刘备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羡慕,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暗自叹了口气:自己空有中山靖王之后的虚名,奔走多年,身边虽有关云长、张翼德二位兄弟这般万夫不当的猛将,能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可论及运筹帷幄、指点迷津的谋士,却是一个也无。
这几个月来,他从涿县起兵讨黄巾,辗转依附公孙瓒、卢植,虽也打过几场胜仗,却始终东奔西走,寄人篱下,根基浅薄得如同风中残烛。
究其根本,不正是因为缺少智囊相助吗?
每逢大事,只能凭着一腔热血与兄弟义气决断,走一步看一步,毫无长远规划。
敌军来袭,只能硬拼;粮草短缺,只能求人;地盘得失,全凭运气。
就说此番前来见刘靖,他也只是抱着“同宗相援”的渺茫念头,并无半分凭持,若不是刘靖念及宗亲之情主动相邀,恐怕连这营门都踏不进来。
可刘靖呢?
麾下文有董昭、郭嘉这般智计卓绝之辈,能为他谋定后动。
武有张辽、典韦、赵云这般能征善战之将,可为他披荆斩棘。
粮草军械充足,军政体系完备,这般上下同心、文武相济的气象,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啊!
“若我也能得一位如董昭般深谋远虑、或如郭嘉般洞察先机的谋士,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漂泊无依的境地?”
刘备心中愈发坚定,此番离开广武营之后,无论如何,一定要四处寻访有真才实学的智囊。
否则仅凭他和关张二人,即便再有雄心壮志,再有万夫不当之勇,也终究是匹夫之勇,难以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更别说兴复汉室、成就大业了。
他收回目光,强压下心中的感慨,举起酒樽对着刘靖笑道:“广武亭侯麾下人才济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汉室之幸!”
“备敬亭侯一杯,愿亭侯早日平定边患,共扶汉室!”
刘靖举杯相迎,等放下了手中的酒樽,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渐渐变得意味深长:“如今天下纷扰,黄巾作乱未平,北方乌桓、匈奴又虎视眈眈,正是汉室用人之际,也是豪杰建功立业的良机。”
话音一顿,刘靖的目光扫过刘备三人,带着显而易见的招揽之意:“玄德兄与我同出中山靖王一脉,血脉相连,本就该守望相助。”
“云长、翼德二位壮士,勇冠三军,万夫莫当,乃是当世少有的猛将。”
“若三位肯屈就留在我军中,我愿表奏朝廷,封玄德兄为参军从事,参与军机要务。”
“云长可为校尉,统领一部精锐骑兵;翼德可任别部司马,执掌一营,日后沙场建功,封侯拜爵指日可待。”
“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张飞眼睛猛地一亮,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跟着刘备东奔西走这么多年,吃尽了漂泊之苦,如今有这样一个安稳且能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何能不动心?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刘备,眼中满是急切,几乎要开口附和。
关羽依旧垂眸不语,只是抚髯的手指微微一顿,丹凤眼皮下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重情重义,自然不会背弃桃园之誓,但刘靖麾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朝廷册封的广武亭侯爵位,确实是施展胸中所学的好去处,由不得他不心动。
刘备心中却是猛地一沉,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
他何等聪慧,立刻便听出了刘靖话里的深意,这番招揽隐隐有将他们兄弟三人分开任用的意思!
就在此时,他无意间瞥见刘靖身侧的赵云,想起今日那一队乌桓骑兵在与他们遭遇战中死伤了三十余人。
当时刘靖虽未发作,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浓烈的怒意,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感受到。
而此刻,赵云和典韦看着他们的眼神,虽表面上带着几分客气,实则透着明显的不苟言笑,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显然是因为己方将士伤亡,对他们这几个突然到访的外人心存芥蒂。
刘备心中愈发警醒。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一无所有,既无城池粮草,也无兵马根基,唯一的依仗便是关张二位兄弟的忠心和万夫不当之勇。
若是真的接受了刘靖的招揽,被分开任用,他便成了孤家寡人,在刘靖麾下,恐怕也只能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处处受制于人,更别说实现心中那兴复汉室的抱负了。
更何况,赵云、典韦皆是刘靖的心腹猛将,手握兵权,若是他们因将士伤亡之事心存不满,暗中提防甚至使绊子,他孤掌难鸣,又能有什么作为?
想到这里,刘备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无论如何,绝不能与二位兄弟分开!
他定了定神,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衣襟,对着刘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广武亭侯厚爱,实乃天高地厚之恩,备与二位兄弟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只是,备与云长、翼德昔日在涿县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祸福与共,富贵不相忘,贫贱不相离。”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为证,绝无半分动摇!”
“如今备尚在漂泊,未能安定一方,自身难保,岂敢以此残躯累及亭侯?”
“更不忍背弃誓言,与二位兄弟分离。亭侯美意,备心领了。”
“他日若有机缘,备定当肝脑涂地,报答今日知遇之恩!”
刘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身后的典韦性子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痛快:“刘玄德,我家主公何等看重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