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武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心里清楚，起码在这个事情上面，韩馥的判断还是毫无问题的，刘靖确实是野心勃勃之辈。
不过他也感叹，刘靖这步棋走得何等精妙。
幽并二州历经战乱，世家势力本就受损，如今刘靖以官位为饵，不仅安抚了本土望族，还借着朝廷原有的易地任职的制度，把这些策试取士的官员安插这两州，打破了世家盘踞一方的根基。
那些被派往异乡的官员，拿着刘靖的俸禄，守着刘靖的城池，久而久之，自然成了刘靖的亲信。
而那些寒门士子，虽人数较少，却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锐敏之才，被安插在各州各县，既给了他们出头之路，也成了制衡世家的一把利刃。
“他那套是什么？是笼络人心！”韩馥打断了耿武的思绪，又将那卷竹简抓起来，抖得哗哗作响，“你们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吗？”
“那些从幽州回来的寒门士子，到处传扬刘靖如何礼贤下士，如何知人善任。”
“那些得了官位的世家子弟，更是把他夸成了再世周公！”
“冀州的百姓听了会怎么想？那些中小世家听了会怎么想？！”
他越说越激动，脚步也越来越快：“我冀州沃野千里，户口百万，本是天下富庶之地。可如今呢？黑山贼在太行山横行，劫掠州县，官府束手无策。”
“公孙瓒在青州虎视眈眈，麾下白马义从所向披靡，时时觊觎我邺城，野心昭然若揭。”
“现在刘靖又在北方收拢人心！我这个州牧，还怎么当？！”
一直沉默的关纯终于开口，他声音沉稳，与韩馥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使君，刘靖所行诸策，虽有违常例，但观其成效，幽并二州确实安定。”
“更重要的是，幽并二州的世家，如今竟成了刘靖的助力，争着抢着捐粮献马，这等光景，在中原何曾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此次策试，还有不少中原世家的子弟，悄悄跑去幽州应试。虽人数不多，却足以见得刘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中原腹地。”
“那些落榜的寒门士子，更是对幽州心向往之，说什么‘幽州有明主，天下有志之士，当往投之’。若长此以往，民心北向，恐非冀州之福。”
“实在不行，咱们也仿照他刘靖那一套，在我们冀州也搞一个开考取士，以韩使君您的名声，那个比刘靖要好得多，必定能够招募到更多的英才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说到了韩馥的痛处。
他颓然坐回席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我又何尝不知？可他那套策试取才、恩威并施的法子，我学得来吗？”
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冀州世家盘根错节，清河崔氏、渤海高氏……哪一家不是田连阡陌，僮仆数千？哪一家没有子弟在州郡为官？”
“他们本来就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做官，只看出身不看才华，我要是给他们搞了个劳什子的策试取士，他们必生事端！”
“到时候，怕是不用刘靖来攻，我这州牧的位子，就先保不住了！”
耿武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使君所言极是。刘靖敢行此策，是因他手握强兵，又恰逢幽并二州世家元气大伤之际，这才得以从容布局。”
“他以官位笼络世家，以寒门制衡世家，再以铁骑威慑四方，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可我冀州……世家势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君若贸然效仿，无异于引火烧身，死路一条啊。”
韩馥苦笑一声，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是啊，我没他的胆子，也没他的兵，更没他那等天时地利。”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刘靖打算率多少兵马前去讨董？”
耿武躬身答道，“这个倒是还不知，但据细作回报，幽州已开始调集兵马，蓟城北校场连日操演，旌旗蔽日，鼓声震地，以属下估计，只是刘靖率领讨董的兵马，规模当在万人以上。而且……这些兵马，多是骑兵。更有消息说，幽并两州的世家子弟，纷纷主动请缨，愿随刘靖出征。”
“一万骑兵……还有世家倾力相助……”韩馥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帛书险些掉落在地。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刘靖这一万铁骑，再加上幽并世家的鼎力支持，若真南下……那是何等威势？”
他没说下去，但堂中诸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最让韩馥恐惧的是，幽州与冀州接壤，这支大军南下，必定要经过冀州的土地。
借道？万一刘靖效仿当年晋献公假途灭虢之计，趁机夺取冀州，该如何是好？
不借？那就是公然与天下讨董义士为敌，不仅会招来天下人的敌视，更会落得个助纣为虐的骂名。
韩馥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太阳穴。
他瘫坐在席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
青州，北海郡治剧县。
孔融将那份抄录的策试题目，连同策试取士的名录，一起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整齐，此刻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案上的熏香燃着，袅袅青烟缭绕，空气中多了几分悠然。
堂下坐着几位门客，还有从子孔义。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这位孔圣后裔、当世大儒的评判。
北海乃孔氏故里，孔融自任北海相以来，兴办学堂，表彰儒术，颇得民心。
可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纷乱，黄巾余党肆虐青州，北海郡亦是风雨飘摇。
良久，孔融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世人皆道刘安之重用寒门，打压世家，今日观之，竟是谬传啊。”
他指着名录上的名字，语气郑重，“此次策试取士三十人，世家子弟占了两十之数，且皆是幽并望族的世子。”
“寒门士子虽只有数人，却也各有任用。”
“此等手段，当真是高明至极。”
门客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惊讶。一人小心翼翼道：“府君，如此说来，刘靖此举，并非是要打压世家，反倒是要笼络世家？”
“正是。”孔融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幽并二州，历经战乱，世家元气大伤。刘靖若强行打压，只会激起叛乱，得不偿失。”
“他反其道而行之，以官位为饵，收拢世家子弟，如此一来，幽并世家，便成了他的臂助，而非隐患。”
“这‘清田均赋’之策，能在幽州顺利推行，怕也是得了世家的默许吧？”
另一人接话道：“府君所言极是。据说刘靖推行清田均赋时，太原王氏、祁县王氏，上党令狐氏率先报出了自家的隐田，其他世家见状，也只能纷纷效仿。”
“如此一来，清田之策，竟未起半分波澜。”
“这等成效，怕是连光武皇帝在世，也要赞叹三分。”
孔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言有理。刘靖这一手，恩威并施，刚柔相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