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属下想入军中任职。”刘放话音落下,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他出身宗室,自幼熟读经史,旁人都以为他会走文官之路,可他偏偏对军务有着一腔热忱。
“入军中?”刘靖微微挑眉,“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入军中能做什么?可懂骑射?”
“属下略懂一些。”刘放连忙道,“虽不精通,不足以冲锋陷阵,但寻常自保,却是无碍。属下虽不善搏杀,却熟读历代兵书,于军阵调度、文书稽核之务,略有心得。”
刘靖沉默片刻,目光在刘放身上打量着。
他知道刘放此人,日后在曹魏官至骠骑将军,虽是文属下出身,却深谙军务,尤其擅长机要之事。眼下他主动请缨入军,倒是合了他的本性。
沉吟半晌,刘靖颔首道:“你既有这份志向,本侯自然支持。乱世之中,文武兼备者,方能立足。”
他顿了顿,沉声道:“本侯便任命你为都督粮料护军,秩比六百石,隶属州牧府兵曹,专司军中粮草核算、军械点检、军资督运之务。此职虽非冲锋陷阵的校尉,却是军中命脉所系,不容有失。你可愿意?”
都督粮料护军乃是汉末军中常设的督察之职,主掌军需度支,看似不显山露水,却是军队后勤的关键职位。
刘放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属下谢主公恩典!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主公重托!”
“起来吧。”刘靖笑道,“好好干。粮草军械,乃是大军之本,你这个护军当好了,便是幽州之福。”
“诺!”刘放起身,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待刘放退下后,刘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残雪的凉意,吹了进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策试成功了。
他选拔出了王凌、徐庶、田畴、刘放,韩珩等一批人才。
这些人,有世家子弟,有寒门士子,有亡命之徒,有宗室后裔。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策试,他通过对徐庶的处置,向天下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幽州,有才华就能当官,有抱负就能施展。
刘靖的目光,望向南方。
讨董的大戏,即将开场。
刘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州牧府廊柱之后,刘靖脸上的笑意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踱回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堆积的并州账册,指腹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账册上的墨迹还带着些许墨香,可那一行行冰冷的条目,却像是一把把重锤,敲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并州的烂摊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数倍。
之前朝廷实际上控扼的地界,不过上党、太原、雁门三郡而已,其余的西河、五原、云中、定襄诸郡,要么被南匈奴的铁骑踏碎了城垣,匈奴人纵马劫掠,烧杀掳掠,将一座座炊烟袅袅的村寨化作焦土。
连上党郡和太原郡之前,也被张纯兄弟打了个十室五空,之前又被黑山军的乱兵骚扰,那些流民出身的乱军啸聚山林,打家劫舍,也很需要大量的钱粮投入恢复经济。
郡县崩坏,官吏逃散,阡陌之上,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饿殍遍野,疫病横行。
刘靖接手之后,他第一件事又是照搬幽州旧例,给戍边有功的将士分田授产,上党河谷的平畴沃野,太原汾水畔的膏腴之地,雁门边地的丰美草场,还有其他各郡重新收回的地方,但凡能开垦的荒地,一半划给了那些浴血搏杀的士卒,另一半则用来招抚流离失所的流民。
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流民们拖家带口而来,握着官府发放的种子、耕牛,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戍边的将士也因有了安身立命的基业,军心愈发稳固。
可这背后,却是幽州府库流水般的支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郭鸿已经很努力地为他这个女婿拼命地敲并州世家的竹杠了,可是凡事也不能做得太狠了。
之前并州的世家大族,也被张纯兄弟和南匈奴折腾得不轻,本来家底就没有冀州那些世家大族那么雄厚。
他要是逼的太急了,这些并州的世家大族就要反水了。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杀鸡取卵,终归要细水长流为好。
“主公,这是并州上月的用度明细,还有各州郡呈报上来的急需用项。”典韦捧着一摞新的账册躬身进来,将其轻轻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跟在刘靖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主公这般凝重的神色。
刘靖抬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账册上的条目,指尖猛地顿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赈济太原流民,耗粮三千石;修缮上党壶关城墙,耗钱五十万;雁门郡防治时疫,煮药熬汤,耗去药材两千斤;给屯田的流民配发农具,又是百十余万钱……”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这才只是一个月,照这个势头下去,幽州府库撑不过半年。”
典韦垂着头,并不应声。
并不是他不敢应声,实在是他也不懂这些。
好在刘靖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谁都知道,幽州休养生息数年,靠着屯田垦荒、与乌桓鲜卑互市,府库虽有余粮,战马更是存栏十数万,堪称天下独一份的家底。
可架不住要填并州这个无底洞,一个州的财力,要撑起另一个州的全面重建,本就是杯水车薪。
刘靖将账册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凛冽的夜风裹着残雪的凉意瞬间扑了进来,刮得他脸颊微微发疼,却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春天到了,除了动物要开始交配之外,春耕也在即,流民需要粮种,屯田需要农具,秋收之前,还得按月发放赈济粮,这是维系人心的根本,半点都不能含糊。
更别提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城防要修缮,被疫病侵袭的村落要整治,郡府县衙的官吏要俸禄,戍边的将士要军械,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真金白银,哪一样离得开粟米粮草?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流民,再一次背井离乡,沦为饿殍。更不能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无饷而心生怨怼。
可钱从哪来?粮从哪补?
刘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脑中飞速地盘算着幽州的家底。
盐铁之利,已是幽州的主要财源,这些年税赋收得平稳,却也到了增收的瓶颈。
屯田的粮食,除了供应幽州军民,还要预留一部分防备荒年,不能轻易动。
与乌桓鲜卑的互市,换来的多是牛羊皮革,虽能补贴府库,却远水解不了近渴。
突然,他的目光一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战马。
对,战马!
幽州的马场遍布弹汗山,白狼山草场,这些年靠着精心选育,又借着与乌桓鲜卑互市的便利,搜罗了不少良驹,如今厩中战马足有十数万匹,这可是天下诸侯都眼红的家底。
乱世之中,战马便是战力,便是底气,寻常诸侯想要扩充骑兵,第一件事便是求购良马。
战马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但若能将这些战马变现,换成荆州的粮草、铜钱,并州的窟窿,便能填上大半。
“战马……卖给谁?”刘靖喃喃自语,眉头却又皱了起来。他在心中逐一筛排查量着天下诸侯,指尖的叩击声也变得杂乱起来。
青州的公孙瓒,靠着一支两千多人的义从开局,到横行青州,对良马的需求可谓迫切。
虽然曾经双方是对手,这公孙瓒也是他赶到青州去的,双方可以说得上是有仇。
但这对于刘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他向来都是实用主义。
可公孙瓒为了平定青州黄巾,几乎掏空了青州府库,如今怕是连万石粮都掏不出来了。
什么样的买卖都有人做,赔钱的买卖倒是没什么人做的。
还有冀州的世家,有钱是有钱,对战马的需求也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