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刘靖扯了扯嘴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算了。
他算过了,这些年卖给冀州世家大族的战马差不多有两万匹了。
可他明年或者后年又打算继续进攻冀州,冀州世家看不上他,也不愿意投靠他,到时候他进入冀州,这些世家大族必然会奋起反抗,现在不是资敌的好时机。
否则那就是给以后的自己找麻烦,无异于养虎为患,刘靖绝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至于那些豫州的豪族,倒是有些家底,可是黄巾之乱中也是受损严重,这几年当然也有所恢复,可他们这几年从南匈奴买了不少战马,如今对战马的需求没有那么高。
刘靖的目光,越过滔滔黄河,落在了南方那片相对安稳的土地上,荆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靖的眼睛便亮了几分,连日来的焦灼仿佛一扫而空。
他转身快步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荆州的轮廓,嘴角也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荆州九郡,沃野千里,江汉平原鱼米丰饶,洞庭湖畔桑麻遍野,本就是大汉的富庶之地。
黄巾之乱席卷青、徐、兖、豫四州时,荆州虽也遭了些波及,却因刘表坐镇襄阳,招抚流亡,收纳名士,硬生生将战火挡在了州境之外。
这些年,中原士族为避战乱纷纷南下,商贾流民云集荆襄,不仅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更让荆州的府库愈发充实,钱粮充裕,这是其一。
其二,如今天下大乱,董卓乱政于雒阳,关东诸侯磨刀霍霍,酸枣会盟已是箭在弦上。
荆州地处南北要冲,北边的袁术更是野心勃勃,荆州坐拥数万水师,看似安稳,实则早已如履薄冰。
水师虽能守江,却难以御敌于陆上,若想守住这一方净土,荆州诸郡急需一支精锐的骑兵,来弥补陆战的短板。
同时,刘靖已经收到了消息,今年年初,前任刺史王叡在任,但他与下属(如武陵太守曹寅)矛盾激化,又轻视长沙太守孙坚。
就在半个月前,孙坚受曹寅怂恿,以讨伐董卓为名北上,已经逼死了王叡。
之后,掌控朝政的董卓以皇帝名义,任命时任北军中侯的刘表为新任荆州刺史,但尚未到任。
荆州的变动,让现在的荆州世家大族极度的不安,完全没有安全感,而战马,便是荆州世家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好,就卖给荆州!”刘靖一掌拍在案上,语气斩钉截铁。
可随即,他又陷入了思索。
幽州与荆州,相隔千里,中间隔着冀州、兖州、徐州等地,陆路运输不仅耗时长久,且极易被乱军劫掠,风险太大。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水路一条路可走。
幽州的水师虽不如荆州那般精锐,却也有两位悍将坐镇,周泰、蒋钦。
这二人早年在淮南聚众为寇,惯于水上作战,后投奔刘靖,凭着一身悍勇和对水战的独到见解,一手操练出了幽州的水师营。
如今他们正领着船队巡弋在濡水、潞水之上,护佑着幽州的漕运畅通。
同时,也充当水上运输队,帮刘靖往南边运一点盐铁香皂什么之类的东西,也算得上是所获颇丰。
若是让他们二人率水师押运战马南下,再转道长江,直抵荆州襄阳,定能万无一失。
而水路运输的另一桩关键,便是牵线搭桥的人。
此事既要保密,又要谈拢价钱,还得让刘表心甘情愿地掏腰包,非要有一个门路广、懂商道、能说会道的人不可。
刘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张世平。
这位在没有投靠他之前,是常年游走于幽、冀、荆、扬四州的大商贾,家底殷实,门路极广,上能攀附州牧郡守,下能结交坞堡豪商,让他去荆州牵线搭桥,游说荆州世家大族,再合适不过。
“来人!”刘靖扬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门外的亲卫闻声而入,抱拳躬身:“主公有何吩咐?”
“速去!”刘靖目光锐利如鹰,语气沉稳有力,“请张簿曹即刻来府中议事,就说本侯有事与他商议;再传我将令,命周泰、蒋钦二位校尉,即刻从水师营赶来州牧府,本侯有要事吩咐!”
亲卫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高声应道:“诺!”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了。
刘靖望着亲卫离去的背影,走到案前重新拿起并州的账册。
………
蓟城策试的结果,像一块投入池中的巨石,涟漪从幽州向四面八方荡开
最先搅动起来的是冀州邺城。
州牧府的书房里,韩馥捏着一卷抄录来的策试题目,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年近五旬,面皮白净,此时却涨得通红,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改变朝廷制度,策试取才,量才授官……”
他每念一句,声音就尖利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刘安之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把幽并二州的世家,全都绑到他的战车上啊!”
这个事情放在别的州郡县官员里,也就看个热闹。
但是这个事情禀报到韩馥这里,却让他颇为崩溃。
韩馥很慌,因为他是冀州牧,冀州是天下粮仓,是幽州军想要南下中原必须要拿下的地方。
刘靖越表现出不野心勃勃的样子,他在心里就越害怕。
他又想到刘靖手下幽州军的实力,他睡觉都有点不安稳了。
所以刘靖一旦有什么动作,他就容易一惊一乍的,张嘴闭嘴就是刘靖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之类的话。
堂下坐着几位心腹。
别驾从事耿武、治中从事李历、长史关纯。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案上的青石笔洗被震得嗡嗡作响,砚台里的墨汁晃出了边沿,在素帛上晕开一片乌黑。
“你们看!”韩馥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指着上面的名录,“此次策试取士三十人,寒门士子不过数人,剩下的二十余人,全是幽并二州的世家子弟!祁县王氏、上党令狐氏、右北平田氏、渔阳彭氏……哪个不是当地望族?!”
“他刘靖敞开大门授官!并州的世家子弟,派去幽州当县令;幽州的世家子弟,调去并州做郡丞!这是想要把幽并两州的所有世家大族统统联合在一起,将他们拧成一根绳啊!”
“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对咱们动手了?你们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耿武小心翼翼开口,袖口沾了点墨渍也浑然不觉:“使君息怒。刘靖此举,看似是抬举世家,实则是将这些子弟攥在了手里。他们想要坐稳官位,就只能仰仗刘靖的提携。再者说,他还掺了寒门士子进去,与世家子弟互为僚属,彼此牵制,这手段……确实高明。”
“只是使君也不必太过担忧,刘靖刚刚收复并州,还没有安定下来。上一次出征南匈奴,他手下士兵死伤也很多,粮食损耗也很大,再加上马上就要讨董了。”
“依我看来,他恐怕不会在短时间内,冒天下之大不韪,进攻我们冀州。”
“高明?我看是阴险!”韩馥咬牙切齿,在堂中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墨渍,留下一道黑痕。
“更可恨的是,那些世家子弟得了官位,真就一个个对他感恩戴德,幽并二州的世家,竟就这么被他笼络了去!”
“我是看明白了,他就是个狼子野心之辈!”
“之前就想把手伸到我们冀州来了,想拉拢我们冀州的世家大族,结果最后被拒绝了,可我看他并没有死心。”
“他就算现在不来进攻我们冀州,那明年呢?后年呢?”
“他终究是野心勃勃,早晚要来打我们冀州的,可偏偏他的实力又那么强,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