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此次策试,竟有不少中原世家的子弟,悄悄前往幽州应试。”
“虽大多落榜,却足以见得刘靖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了。”
孔义忍不住问道:“叔父,如此说来,刘靖此举,是要收拢天下的人才?他的野心,怕是不小。”
“无妨,他野心就是再大,也得顾及着天下人的观感,如今讨董才是最重要的。”孔融转过身,神色陡然变得肃然,眼神里透着一股儒者的凛然正气,“董卓废立天子,鸩杀少帝,屠戮大臣,焚烧雒阳,实为国贼。”
“讨董乃大义所在,以我观之,刘靖与曹孟德是发起矫诏,号召天下诸侯讨董的人,加之这人很在意仁义的名声,又是汉室宗亲,岂能不去?”
“他若不去,世人定会说他沽名钓誉,必令天下仁人志士大失所望,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此次的讨董,我们也得去,只是须留个心眼。刘靖与曹孟德传檄天下,诸侯虽纷纷响应,却尚未齐聚酸枣,更无盟主之说。只是到时候谁当这个盟主,那还得有说法,我看天下诸侯,大多都会推荐袁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庭中春梅初绽,暗香浮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刘靖此人,年少有为,深谋远虑。他以策试收拢幽并世家,以寒门士子充实吏治,以铁骑威慑四方,短短数年,便将幽并二州打造成了铁桶江山。此番若率军南下,怕是不会甘居人下。”
“只是那刘靖实力强大,他若是硬是要争盟主,只怕会再起波澜,我等到时候也是左右为难。”
孔义眉头紧锁:“叔父,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孔融沉吟良久,目光落在庭中那株春梅上,久久不语。
寒风掠过,吹落几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静观其变。”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北海郡地狭兵弱,无力参与群雄逐鹿。唯有谨守疆土,保境安民,静待天下之变。刘靖若真心讨董,当是社稷之福;若另有所图……”
他没有说下去,但堂中众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言。
若刘靖有心逐鹿,那这天下,怕是又要多一场浩劫。
窗外,风吹梅枝,花瓣零落,满地残红。
徐州下邳,州牧府。
陶谦看完从幽州传来的消息,连同那份策试名录,长长地叹了一声,将竹简递给坐在下首的别驾从事王朗。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赞叹。
王朗接过竹简,细细翻看。
他是徐州名士,博古通今,此刻看着名录上的名字,亦是忍不住连连点头。“三十取士,世家二十有余,寒门不足十人,易地任职,互为制衡……刘靖这策试,实在是安邦定国之策啊!”
陶谦靠在凭几上,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安邦定国是真,收拢人心也是真。良策是良策,可难学啊。”
他顿了顿,又道,“刘靖这步棋,走得太妙了。幽并世家元气大伤,他以官位笼络,以易地任职瓦解其根基,以寒门士子制衡,再以铁骑威慑。四管齐下,幽并二州,岂能不安?”
王朗放下竹简,叹了口气,拱手道:“更难得的是,刘靖此举,竟引得天下士子侧目。明年若刘靖再开策试,怕是天下士子,都会闻风而动啊。”
陶谦沉默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天下士子闻风而动,世家子弟争相投效,这等盛况,怕是自光武皇帝以来,便未曾有过了。你是说,他能成?”
“至少,在幽并他能成。”王朗语气肯定,“幽州苦寒,世家本就势弱;并州新定,旧族凋零。”
“刘靖以军功起家,麾下将士皆是心腹,推行新政阻力大减。”
“更重要的是,他得了幽并世家的鼎力支持,内有张世平、苏双二人打理财货,外有铁骑威慑四方。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他岂能不成?”
王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使君,徐州富庶,鱼米之乡,百姓安居乐业,刘靖那套易地任职的法子,在徐州可行吗?”
陶谦挑了挑眉还没回答,却看到王朗又摇了摇头,自问自答:“怕是行不通,祸起萧墙啊。有些事,使君想做而不能做,比如整顿吏治,比如清丈田亩。”
陶谦眼神一凛,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一个狗东西,竟在拿话点他。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在徐州为官多年,深知世家大族的弊端。可他年事已高,早已没了锐意进取之心,只求安稳度日。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留下几声啼鸣,更显寂寥。
雒阳,董府。
董卓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酒樽、果盘滚落一地,汁水四溅,名贵的西域葡萄洒了满地,紫色的汁液如同鲜血一般,在地上蔓延开来。
他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咆哮声震得堂梁簌簌落灰。
“好!好得很!”他唾沫横飞,指着雒阳城外的方向嘶吼,“袁绍那竖子,竟敢还来攻咱家!还有袁术、韩馥、孔伷之流,一个个跳出来,真当咱家是泥捏的不成?!”
堂下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儒、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吕布、华雄等人分列两侧,无人敢应声。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站在最前列,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几分战意。华雄手提长刀,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被这消息激得怒火中烧。
董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抓起侍从捧上的新酒樽,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浸湿了锦袍前襟。
他抹了一把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依旧咆哮不止:“还有刘靖!咱家待他不薄!封他燕侯,承认他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还送他美婢黄金!他倒好,悄没声地搞什么策试,收拢了幽并世家,又笼络了天下寒门!现在呢?他还要与曹孟德发起矫诏来讨咱,当真厚颜无耻!”
他越说越怒,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将旁边的铜炉撞得移位,炭火洒了一地,烫得侍从们尖叫连连。“咱家听说,如今关东郡守、刺史蜂拥而动,聚起的兵马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哼,二三十万乌合之众,也敢来捋咱家的虎须?!”
话音未落,华雄猛地踏出一步,拱手高声道:“相国息怒!关东鼠辈,不足为惧!末将愿率一军,扼守虎牢关,定叫那些诸侯有来无回!”
吕布也上前一步,方天画戟在手中一转,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杀鸡焉用牛刀!关外那些宵小,某一人便可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相国只需给某三千铁骑,某定将袁绍、袁术的首级献于帐下!”
李傕、郭汜等人也纷纷上前请战,一个个双目圆睁,吼声震天:“愿随相国出征!”“荡平关东,诛灭逆贼!”
堂中顿时一片喧嚣,喊杀声此起彼伏。唯有李儒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董卓看着麾下诸将群情激愤的模样,脸上的怒容稍减,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他抬手压了压,堂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好!不愧是咱家的好儿郎!”
他大笑着,声音粗嘎,“有你们在,何惧关东那些鼠辈?!”
就在这时,李儒缓步走出,躬身行礼。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相国,诸将忠勇可嘉,然此事不可鲁莽。”
董卓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皱了起来:“文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咱家还怕了那些乌合之众不成?”
“非也。”李儒摇了摇头,声音平缓,“关东诸侯虽多是乌合之众,然兵力数倍于我军,且占据大义之名。若是硬拼,纵然能胜,我军也定会伤亡惨重。更何况,刘靖那小子,如今收拢了幽并世家与寒门之力,麾下兵强马壮,若是真的率军南下,与关东诸侯夹击我军,那麻烦可就大了!”
李傕也上前一步,躬身附和:“文优先生所言极是。关东诸侯看似势大,实则一盘散沙。袁绍外宽内忌,袁术骄奢自负,韩馥怯懦多疑,刘岱昏庸无能。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唯有刘靖,此人深谋远虑,如今已整合幽并之力,不可小觑。若能让他按兵不动,便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