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落榜士子,脸上顿时露出了感动之色。
布一匹,羊皮一张,粮一石,钱五百。
这对于普通士子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更重要的是,燕侯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充满了鼓励。
一个身着破旧长衫的落榜士子,眼眶微微泛红,他攥紧了拳头,朝着州牧府的方向深深一揖:“燕侯仁德!某归乡后,定当苦读,来年再考!”
另一个士子也跟着道:“是啊!燕侯如此待我等,虽未上榜,亦无憾矣!”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在这时,董昭抬手朗声道:“诸君肃静!今科公策试三甲已定,依幽州牧令,赏游街之仪,三甲郎需跨街游行,受蓟城百姓瞻仰!”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方才还稍显沉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早有吏员牵来三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马身披着锦绣鞍鞯,马头系着大红绸花,四蹄踏着银铃,一步一响,清脆悦耳。
王凌身为榜首,被引至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良驹前,那马神骏非凡,昂首嘶鸣间,意气风发。
董昭亲自为他递上缰绳,又有仆从捧来一身绯色锦袍,王凌换上之后,更显丰神俊朗,宛若玉人。
田畴与徐庶亦各有骏马相赠,田畴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徐庶的则是一匹乌骓马,虽不及王凌的白马名贵,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二人各自翻身上马,一时间,三甲郎身披锦袍,腰悬玉带,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迎着满城百姓的目光,缓缓行在石板街的中央。
街道两侧,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孩童们挤在最前面,手挥舞着,高声喊着“三甲郎!三甲郎!”;老者们捋着胡须,点头赞叹,眼中满是欣慰;那些未上榜的士子,更是踮足翘首,目光灼灼地望着马背上的三人,眼神里有羡慕,有向往,更有一股不服输的志气。
酒肆茶寮里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有人掷出铜钱,有人摘下此时已经盛开的海棠花瓣,洒下花瓣,一时间,铜钱叮当落地,花瓣纷飞如雪,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蓟城花”的盛况。
王凌端坐马背,面带微笑,朝着两侧百姓颔首致意,世家子弟的风范展露无遗。
田畴则依旧沉稳,目光扫过人群,神色淡然,唯有眼底的一丝波澜,泄露了他心中的激荡。
而徐庶,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僵硬,他低头看着身上的锦袍,看着脚下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是那惶恐之感,愈发浓重。
他怕这繁华是镜花水月,怕这游街的荣光,会在燕侯揭穿他身份的那一刻,碎得粉身碎骨。
游行的队伍缓缓前行,穿过南大街,行至鼓楼前,董昭站在高台上,朝着满城百姓朗声道:“燕侯有令!凡今日观三甲游街者,皆需记取,幽州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贵贱,无论过往如何,只要有才学、有抱负、愿为百姓谋福祉,皆可来投!明年公策试,幽州牧府,依旧广纳贤才!”
话音落下,满城百姓齐声高呼:“燕侯仁德!燕侯英明!”
那呼声震彻云霄,连天边的残云,都仿佛被震散了几分。
一个落榜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马背上的三甲郎,看着那猎猎作响的红绸,攥紧了拳头,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身旁的同伴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台,莫气馁,来年你我再战!”
那士子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来年!定要跻身三甲,跨马游街,不负此生!”
这般的话语,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像是一颗颗火种,点燃了所有士子心中的壮志。
游行礼毕,三甲郎各自归至馆舍稍作休整。未过半个时辰,便有州牧府的侍卫分头前来传召,先是榜首王凌,再是策亚田畴,最后才是徐庶。
王凌随侍卫入州牧府时,日头正悬在中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府中朱红廊柱间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府内的青石甬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偶有几声鸟鸣,更显清幽。他一路走得从容,只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他虽是并州雁门祁县王氏嫡子,见过的权贵数不胜数,可燕侯刘靖的名声,在幽州乃至天下,都已是如雷贯耳,此人年少成名,镇幽州、抚流民、拒鲜卑,短短两年便将一片残破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侍卫将他引至一处名为“观星阁”的偏院,推门而入时,便见刘靖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舆图,目光落在图上,似是在凝神思索。
“并州并州雁门祁县王凌,参见燕侯。”王凌敛去脸上的意气风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
刘靖闻声转过身来,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却又自有一股威严。他上下打量了王凌一番,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彦云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王凌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丝毫僭越。
“你的策论,我仔细读过了。”刘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卷帛书,正是王凌应试时所写的文章,“论‘安流民’,你提出‘分田而耕,设学而教,编户而治’,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论‘兴农桑’,你主张‘修渠以引水,育秧以增亩产,通商以活民利’,亦是字字珠玑。”
王凌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谦逊:“主公过誉了,凌不过是拾人牙慧,略陈浅见罢了。”
“浅见?”刘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此言差矣。如今这乱世,流民四散,农桑凋敝,多少人只知喊着‘安民’的空话,却拿不出半分切实可行的法子。你这‘三策’,看似寻常,却句句落到实处,若非有经世济民之才,断断写不出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只是,彦云,你出身并州雁门祁县王氏,乃是名门望族,自幼锦衣玉食,想来从未见过流民流离失所之苦,也未曾亲手耕过一亩田。你笔下的‘流民’,终究是纸上的文字;你口中的‘农桑’,也不过是书斋里的臆想。这,便是你的短处。”
王凌的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他低下头,沉声道:“主公所言极是,凌受教。”
“不必如此。”刘靖的语气缓和下来,他走到王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召你前来,不是为了训你,而是为了提点你。你有世家子弟的眼界和学识,这是你的优势;但你缺了一份民间的疾苦历练,这是你的不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授你州牧府东曹掾,秩六百石,主掌官员考核、人才举荐之事。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繁琐至极。你要做的,便是放下你并州雁门祁县王氏嫡子的身段,去接触幽州的每一个官吏,去了解他们的政绩,去倾听百姓的呼声。你要记住,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而非以门第为本。”
王琳心中欣喜,这个东曹掾其实不过是六百石的官,他要是进雒阳当议郎也不止这个出身。
但现在董卓掌握朝廷,聪明人根本就不想进京为官,但是跟在刘靖身边,能够必然能得以重用,以后再外放,必然能给得以重用。
刘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缓缓道,“幽并初定,百废待兴,最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武将,也不是能吟诗作赋的文人,而是能慧眼识珠的伯乐,能公正考核的清官。”
“东曹掾,看似无权,实则关系到幽州吏治的根基。我把这副担子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你的才学,更信你的品行。”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凌:“彦云,你要明白,门第只能给你一个起点,却不能给你一个未来。”
“这幽州,是一片能让你施展抱负的沃土,但前提是,你要先沉下心来,扎下根去。”
“三年之后,若你能将幽州的吏治梳理得井井有条,我便给你一个郡,让你去一展所长。你,可敢接下这副担子?”
王凌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朝着刘靖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凌,定不负侯上所托!三年之内,若幽州吏治无半分起色,凌愿自请罢官,永不踏入仕途!”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他从案上拿起一枚铜印,递给王凌:“这是东曹掾的官印,你收好。下去吧,今夜的宴饮,你且安心赴会。”
“诺!”王凌双手接过官印,那铜印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枚印信,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观星阁。
走出阁门时,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王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官印,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握紧了官印,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天下人看看,他王凌,不止是并州雁门祁县王氏的嫡子,更是能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
王凌走后不久,田畴便被侍卫引到了观星阁。
相较于王凌的从容,田畴的神色要平静得多。
他依旧穿着那身的白袍,步履稳健,目光沉静,仿佛不是来见一方诸侯,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书斋之约。
“右北平田畴,参见燕侯。”田畴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刘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对田畴的了解,远比田畴想象的要多。
此人年少时,曾为了保护乡里,率领宗族百姓避乱于徐无山,在山中建立营寨,制定礼法,数年之间,竟将一个乱世中的避难所,治理得如同世外桃源。
这样的人,有勇有谋,有仁有义,正是他急需的治世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