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至深夜,刘靖将试卷分三类:上等三份,单福、王凌、田畴;中等十份;下十七份,其余落榜。
他召来董昭、戏志才等人。
“二位以为,这三份上等答卷,孰优孰劣?”
贾诩道:“单福之策最犀利,直指要害,但过于激进。清田均赋必遭世家反对,‘顺天应人’之说更易授人以柄。若用之,需有强权为后盾。”
戏志才说:“王凌之策最稳,迎天子以正朝纲乃正途。但前提是能‘迎天子’,如今天子在董卓手中,此策短期难行。且其策论多引经典,少务实举措。然观其文理缜密,引据得当,确是宰辅之才。”
董昭笑道:“至于田畴……此人可杀之……”
刘靖沉吟良久,手指轻敲案几。
他要选才,更要平衡。
单福确有大才,但来历不明,且策论激进,若点为第一,恐寒门士气太盛,世家反弹。
王凌代表并州世家,且才具确实出众。
历史上能官至太尉,总揽军政者,岂是庸才?
田畴代表幽州士族,此二人必须有一人在前三。
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次公策,传递信号。
“我意已决。”刘靖终于开口,“公策第一,王凌;第二,单福;第三,田畴。”
董昭若有所思:“主公是向世家示好?”
“示好,也是约束。”刘靖缓缓道,“王凌得第一,是告诉世家:只要你有才,我必重用。但单福这个寒门得了第二,是告诉他们:寒门亦有才,不可再垄断仕途。至于田畴第三,是安抚幽州士族,幽州是我的根基,不会因并州而冷落,也给他们一些希望,到时候若真起大战,还要他们效死力呢……”
二人拜服:“主公英明!”
“授官也要有讲究。”刘靖补充,“暂定王凌授幽州牧府东曹掾,秩六百石,这是实权,也是考验。
田畴授良乡县令,秩千石,虽为县令,但良乡乃幽州要冲,毗邻蓟城,同样重要。”
戏志才迟疑:“那单福?”
“先让田国让去查。”刘靖眼中闪过精光,“若真是人才,过往不重要。但要查清楚,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诺!”
三月二十五,幽州蓟城州学门前,早早就被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残冬的寒意还未散尽,檐角的冰棱挂着半融的雪,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朔风卷着地上的残雪沫子,刮过巷陌,却丝毫吹不散攒动的人头。
一百六十二名从幽并各地乃至外州赶来的应考学子,身后跟着扶老携幼的亲友、鞍前马后的仆从,再加上闻讯来看热闹的蓟城百姓,足足上千人之众,把州学门前那条宽阔的石板街挤得水泄不通。
街旁的酒肆茶寮早已坐满了人,连屋顶都趴着几个半大的小子,抻着脖子往州学的方向望。
卖炊饼的、贩货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吆喝声被鼎沸的人声吞没,只余零星的调子飘在风里。
几个身着羊皮袍的汉子凑在一处,手里攥着刚买的热炊饼,嘴里嚼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州学大门旁那方新立的木榜,议论声压得极低:“听说这次公策试,燕侯亲自定的题,考的是‘安流民、兴农桑’,可不是往日那些酸腐文章。”
“那是自然!燕侯治幽州这两年,修水渠、垦荒田,流民都安置得妥妥帖帖,哪是那些只知清谈的能比的?”
“嘿,你看那边,那个穿锦袍的,是祁县王氏的嫡子王凌吧?听说家世显赫,才学更是拔尖,这次怕是要拔头筹!”
“还有那个穿素布长衫的,叫田畴,右北平来的,听说年少时就带着乡人击贼避难,有勇有谋,也是个厉害角色!”
“听说这次只取三十人,能得授官资格的,可都是拔尖的俊才!”
议论声里,有人忽然指向街口,惊呼一声:“看!那不是董功曹的车马吗?”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骚动。
只见一辆黑漆轺车,由四匹骏马拉着,碾过石板路上的残雪,缓缓行来。
车旁跟着数十名佩刀的骑卒,步伐整齐,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墨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正是幽州州牧府功曹董昭。
董昭甫一现身,喧闹的人群便自发静了下来。
他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朗声道:“诸君静听!今日乃幽州公策试唱名之日,本次公策试,共取三十名,名次自第三十名倒叙,凡上榜者,皆获授官资格!授官之事,待今夜州牧府宴饮之时,主公自有定夺!”
话音落,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早有吏员搬来一张案几,案上摆着一叠封缄好的帛书,董昭走到案前,目光郑重,高声道:“唱名开始!”
“第三十名,幽州涿郡张寄!”
董昭的声音清亮,穿透了人群。话音刚落,身旁一名身高八尺的吏员立刻踏前一步,扯开嗓子重复,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第三十名,幽州涿郡张寄,获授官资格!”
这一声喊,让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朝着董昭深深一揖:“谢燕侯!谢功曹!”
张寄的亲友团早已炸开了锅,他的老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抹着眼泪,几个兄弟簇拥着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围观的百姓也跟着鼓掌,有人高声喊:“张郎君好样的!三十人里有一席之地,光宗耀祖啊!”
董昭面无表情,展开下一份帛书。
“第二十九名,幽州代郡李郃!获授官资格!”
“第二十八名,并州祁县秦越!获授官资格!”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士子从人群里走出,或激动得手足无措,或镇定自若地行礼。
每一次吏员的高声重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那些尚未听到名字的学子心上。
州学门前的气氛,随着名次愈发靠前,渐渐从喧闹转向凝重,连风卷残雪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名次越往前,气氛便越紧张。
石板街上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董昭的声音和吏员的重复声,在寒风里回荡。
那些还在等待的学子,有的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有的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默念;还有的闭目凝神,仿佛在祈祷。
站在人群前列的三个年轻士子,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便是祁县王氏嫡子王凌,王彦云。
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胜负早已在握。
实际上他的手握的老紧了,眼底深处也流露出一丝紧张。
他是希望早一点念到他的名字,又希望晚一点念到他的名字。
如果能够早一点念到他的名字,就证明他考中了,起码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也没有辜负家族的厚望。
可是呢,他又希望晚一点念到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代表着他的排名很向前,虽然他自认为颇有才华,但是是来考的士子颇多,尤其是田畴和单福,甚至是那个刘放,都是很有才华的。
他认为不在他之下,因而颇为紧张。
他的身后,跟着数名身着华服的仆从,手里捧着暖炉和食盒,恭敬地候着,时不时还替他拂去肩头落上的碎雪。
中间一人,他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正是右北平田畴,田子泰。
他身旁只有一名老仆,还有一个背着书箧的小童,他却浑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站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右边一人,身着青布短衫,身材挺拔,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
他便是徐庶,徐元直。
此刻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董昭手中的帛书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是逃犯,是亡命江湖的游侠。
他不敢奢求太高,只盼着能跻身三十人之列,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能让他有机会施展胸中的抱负。
同时心里也在思考,万一真的考上了前三名,自己身份的问题到底如何解决?不知道燕侯会不会大怒,会不会被拿下治罪。
随着名次越念越前,他的心,反倒揪得更紧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董昭手中的帛书越来越薄。
“第十名,幽州代郡韩珩!获授官资格!”
“第五名,河东郡闻喜县裴潜!获授官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