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威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老七,你此言差矣。冀州是冀州,并州是并州,岂能一概而论?”
“冀州北有幽州为其屏障,胡患不烈,那些高门大户自然可以端着架子,嫌刘靖出身不够清贵。可我们呢?”
他苍老的手指重重戳在案几上,“我们并州直面胡骑刀锋!”
“丁原一走,并州军主力也带走了,就算回来也没有用。”
“之前的张懿也好,后来的丁原也好,都没有办法完全压制南匈奴,南匈奴年年该抢还是抢!”
“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草原上的胡人越来越凶,我们的庄子年年被抢,佃户年年逃亡!”
“再这样下去,郝氏数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激昂:“刘靖是雁门人,与我们算是同乡!”
“这乱世之中,乡谊便是最可靠的纽带之一!”
“他既有能力保境安民,又愿意举荐贤才治理地方,更关键的是,他需要我们并州士族的支持来站稳脚跟!”
“这是我们郝氏的机会!”
“一个既能保全宗族、又能重振家声的机会!”
“难道我们要像冀州那些短视之辈一样,为了虚无的面子,错过这救命的麦杆吗?”
族叔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郝明趁热打铁道:“父亲所言,振聋发聩。儿以为,我们不仅应积极响应羊衜,更应主动些,拿出诚意。”
“刘使君要讨伐南匈奴,粮草是重中之重。我郝氏虽不比王、郭等家豪富,但积累百年,仓廪还算充实。”
“可先献上粮草一万八千石,以表我郝氏依附之诚心,助使君备战。”
郝亮也点头:“还可挑选族中精干子弟数人,随粮队一同前往雁门,拜见刘使君与未来的郭刺史。”
“一来表达敬意,二来也可探听虚实,为我郝氏日后在并州新格局中谋取有利位置。”
郝威满意地点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回信给羊叔子,郝氏愿附骥尾,共扶刘、郭二位使君,安定桑梓!即刻筹备粮草,挑选人手,十日内务必启程前往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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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太原郡,令狐氏宅邸。
令狐氏当代家主令狐邵,字孔叔,年方三十余,以学识渊博、处事稳健著称。
他并未召集族老大会,只请来了在太原的两位堂兄令狐俊、令狐才,在书房密议。
“羊衜的信,二位兄长都看了。”令狐邵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我令狐氏在并州不算顶尖大族,但亦有根基。如今这局面,你们怎么看?”
令狐俊沉吟道:“孔叔,刘靖此人,我仔细打听过。”
“他在幽州推行屯田,整顿吏治,重用寒门有才之士,但对当地大族也并未刻意打压,只要不触犯法度、配合政令,便能相安无事,甚至可得商业往来之利。”
“此人行事,有章法,懂分寸,并非一味恃武力蛮横之辈。”
令狐才接口道:“关键是他能打!并州缺的就是能打的统帅!郭林宗(郭泰)公在世时常言,北疆安则天下安。”
“如今北疆哪里安了?”
“并州最不安!”
“我令狐氏在太原、西河有几处田庄,这几年被胡骑骚扰得几乎无法耕作,收益锐减。”
“再这样下去,族中用度都要捉襟见肘了。”
“刘靖若真能平定南匈奴,震慑鲜卑,对我令狐氏有百利而无一害。”
令狐邵缓缓点头:“二位兄长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冀州士族拒绝刘靖,是因其北有幽州缓冲,感受不到切肤之痛。”
“我们不一样!”
“我们就在胡骑的马蹄边上!”
“刘靖是雁门人,这份同乡之谊,在此时弥足珍贵。”
“他需要士族支持以稳定并州,我们需要强兵以保全家族,这是合则两利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冬景:“并州这些年,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我们的佃户也有不少往冀州、司隶跑。”
“人口流失,田地荒芜,长此以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刘靖的到来,郭鸿的任命,或许真是并州转机。”
他转身,目光坚定:“回信羊衜,令狐氏愿为安定并州尽绵薄之力。”
“我族可出粮草一万五千石,另精选良马五十匹,资助刘使君。”
“此外……”他顿了顿,“我亲自去一趟雁门。”
令狐俊一惊:“孔叔,你要亲自去?是否太过郑重?”
令狐邵微微一笑:“郑重,方能显出诚意。”
“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刘使君,究竟是何等人物,值不值得我令狐氏全力投资。”
“若他果真是明主,我令狐氏便提前下注,搏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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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内,王氏别苑。
晋阳王氏这一支,以王柔、王泽为始祖,家风低调务实,不喜介入朝堂纷争,更注重经营乡里、积累人望。
此刻,族中主事者王昶,正与叔父王默,以及几位与家族交厚的郭林宗门生、令狐氏友人,在小厅内商议。
“羊太守的信,大家都传阅了。”王默作为长辈,先开口定调,“我晋阳王氏,向来以乡望立足。如今并州局势,诸位以为,我族当如何自处?”
一位郭林宗门生道:“郭鸿乃颍川名士,清廉能干,他若为刺史,并州吏治有望廓清。”
“刘靖举荐他,足见其知人善任,并非一味揽权之辈。”
“且刘靖在幽州,对士族虽不特别优容,却也给予尊重和合作空间。投靠此人,或可开创并州新局面。”
王昶年轻气盛,见解更为直接:“叔父,诸位,我以为并州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胡骑年年入寇,朝廷无力顾及,丁原将军走后,并州再无屏障!”
“我王氏坞堡再坚固,能挡得住匈奴大队人马几次冲击?”
“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保护者!”
“刘靖证明了他能保护幽州,他也有意保护并州,更妙的是,他是我们并州同乡!”
“这比任何空降的朝廷大员都更可靠!”
“冀州士族拒绝他,那是他们愚蠢,我们并州人,不能跟着犯傻!”
王默颔首:“阿昶话虽直白,却在理。”
“我王氏与郭氏、令狐氏世代交好,荣辱与共。”
“此番,郝氏、令狐氏想必已有决断。我王氏不可落于人后。”
“不仅要响应,更要展现出我晋阳王氏的担当与实力。”
他略一思忖,道:“回信羊衜,晋阳王氏全力支持刘、郭二位使君安定并州大业。”
“我族愿献粮一万石,钱五百万,以资军需。”
“此外,可抽调族中部曲私兵两百人,皆熟悉本地地形,擅长山地行军,可供刘使君征伐匈奴时向导、斥候之用。”
王昶补充道:“叔父,还可让族中在郡县为吏的子弟,提前与郭刺史未来可能派出的属官接触,提供本地情弊信息,助其尽快掌握州郡情况。”
王默赞许地看了侄子一眼:“就依此办理。阿昶,你文笔好,回信由你来写,务必恳切。粮草钱帛,立即开始调集。”
数日后,并州,祁县,王氏府邸。
这座府邸,占地广阔,尽显世家大族的气派。
此刻,府邸深处的书房里,两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正对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神色纠结。
这两人,皆是太原王氏子弟,乃是王允的族侄子,王凌与王晨。
王允常年在朝中为官,太原王氏的族中事务,便多由这二人打理。
此刻,他们手中捧着的,正是羊衜寄来的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