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使君靖,雁门人士,八千铁骑破鲜卑万余之众,今欲举荐郭鸿为并州刺史,重建并州军,讨伐南匈奴……望诸族同心,共助刘、郭二位使君,安定并州……”
王凌将竹简反复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声道:“这个刘靖,出身寒微,虽有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可早年不过是雁门一介布衣,后来靠着军功,才一步步爬到幽州牧的位置。如今竟想染指并州,胃口倒是不小。”
王晨也点了点头,神色复杂:“话虽如此,可他麾下的实力,却不容小觑。”
“听闻他入幽州时,麾下不足百骑,如今却有数万大军,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这份战绩,便是丁原在并州时,也未曾做到。更何况,他还举荐了郭鸿为并州刺史。”
“郭鸿此人,素有贤名,又是朝廷名臣,有他出面,刘靖此举,倒是名正言顺了许多。”
王凌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的落叶,沉声道:“叔父在朝中为官,朝局动荡,已是心力交瘁。”
“如今这并州之事,若是处理不当,怕是会连累到叔父。”
“羊衜乃是泰山羊氏之人,他依附刘靖,不过是为了宗族利益。”
“可我们太原王氏,乃是并州首屈一指的大族,岂能轻易依附一个出身寒微的刘靖?”
王晨闻言,也皱起了眉头:“兄长所言极是。只是……你我二人,身在并州,岂不知这北疆的苦楚?”
“这二三十年来,天气一年比一年冷,草原上的水草越来越少,鲜卑、南匈奴的侵扰,也越来越频繁。”
“丁原在时,靠着麾下的并州铁骑,还能勉强支撑,可他一走,并州军主力被带走,北疆便成了不设防之地。”
“去年冬天,西河郡被匈奴洗劫,百姓死伤无数,那些场景,你我皆是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的并州,丁口锐减,土地荒芜,士族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若是再无人站出来稳定局面,用不了多久,并州便会彻底落入胡寇之手。”
“到那时,别说我们太原王氏,便是整个并州的世家大族,都将化为乌有。”
王凌闻言,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王晨所言非虚?
只是,刘靖的出身,始终是他心中的一道坎。
在他看来,士族与寒门,泾渭分明,岂能轻易屈居人下?
“再者说,”王晨又道,“羊衜在信中说得明白,刘靖举荐郭鸿为并州刺史。”
“郭鸿虽是刺史,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刘靖的门面功夫罢了。”
“郭鸿一介文官,手中无兵无权,真正掌控并州的,终究还是刘靖。”
“虽则如此,对我们士族而言,反倒是好事。”
“有郭鸿这个朝廷任命的刺史在,我们依附刘靖,便不算违抗朝廷。”
“而刘靖掌控军权,能保我们不受胡寇侵扰,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凌眉头微动,却依旧有些犹豫:“可叔父那边……若是我们擅自依附刘靖,叔父知晓后,怕是会怪罪下来。”
提到王允,王晨也沉默了片刻。
王允此人,素来忠于汉室,对那些手握兵权的地方豪强,向来心存警惕。
若是让他知晓太原王氏依附刘靖,定然会极力反对。
可王晨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兄长,此事若是禀报叔父,一来一回,至少要数月时间。”
“等叔父的回信到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刘靖此刻兵强马壮,又深得雁门百姓之心,郭鸿也不日便会到任。”
“届时,并州的局势,便会彻底定下来。”
“我们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待到刘靖彻底掌控并州,再想依附,怕是就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叔父在朝中,固然风光,给我们太原王氏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可宗族的田产被胡寇侵扰,子弟被掳掠,叔父远在雒阳,根本无暇顾及。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能保住宗族基业的机会。”
“难道我们还要因为顾及叔父的态度,而错失良机吗?”
王凌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这些年来,太原王氏虽有王允这个靠山,可在并州,却屡屡遭受胡寇的侵扰,损失惨重。
王允远在雒阳,除了能给宗族带来一些虚名之外,根本无法解决实际问题。
而刘靖,却是实实在在地能带来军队,能击退胡寇,能保住他们的土地和族人。
两者相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王凌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转过身,看着王晨,沉声道:“你说得对。宗族的基业,远比虚名重要。”
“叔父那边,我们日后再慢慢解释。”
“当务之急,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保住太原王氏,保住并州的世家大族。”
“宗族存续,高于一时虚名与顾虑。并州不能乱,王氏更不能倒。”
“刘靖既有能力,又有大义名分,举荐郭鸿并州刺史,又还是咱们并州同乡,我们依附于他,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王晨见他终于下定决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兄长能想明白,再好不过。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
王凌停下脚步,决断道:“回信羊衜,太原祁县王氏,愿与诸位并州同僚一道,拥戴刘使君、郭使君,共安桑梓!”
“我王氏愿献粮两万七千石,另可提供通往西河、上郡的商路情报,助大军了解匈奴后方动向。”
王晨补充:“兄长,光回信不够。我们应派一位有分量的族人,亲自前往雁门,一则表达诚意,二则也可观察刘靖其人,为日后长久关系打下基础。”
王凌点头:“晨贤弟,你去吧,你为人沉稳,可当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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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郡,袁氏庄园。
太原袁氏虽不如陈郡、汝南袁氏显赫,但在并州也是根深蒂固的大族。
族老袁宏年近七旬,与弟弟袁恭召集子侄辈商议。
袁宏将信传给众人,缓缓道:“我袁氏迁居太原数代,早已是并州人。”
“并州安,则袁氏安,并州危,则袁氏危。”
“刘靖、郭鸿之事,尔等有何看法?”
长子袁朗道:“父亲,此乃我袁氏机遇!”
“刘靖在幽州之政绩,证明其能保境安民。”
“郭鸿素有贤名,可为良牧。”
“更关键者,并州诸大族皆已心动。”
“我袁氏若迟疑,恐被边缘化。”
“儿听闻郝氏、令狐氏、晋阳王氏、祁县王氏皆已准备厚礼,派人前往雁门。”
“我袁氏不可落于人后。”
袁恭也道:“兄长,朗儿说得是。咱们袁氏这些年,在州郡中任职者越来越少,影响力日衰。”
“若能趁此机会,及早投向刘靖,未来并州新格局中,或能为我袁氏子弟谋得更好的出身。”
“刘靖重用实干之人,我袁氏子弟中,不乏通晓刑名、算术、屯田之才,正可投效。”
袁宏沉吟片刻:“刘靖乃雁门人,这份乡谊,确实可贵。”
“冀州士族拒之,是他们不识时务。”
“并州与幽州唇齿相依,胡患相同,我们对刘靖的需求,远比冀州迫切。”
“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我袁氏也当顺应大势。献粮一万六千石,布帛千匹。”
“另,挑选三五个聪慧肯干的年轻子弟,随行前往雁门,看看有没有机会进入刘使君或郭刺史府中做事,哪怕先从佐吏做起也好。”
袁朗喜道:“父亲英明!儿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