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蓟城官署正堂。
炭炉将殿堂烘得暖如春暮,但端坐下首的五位冀州使者,却觉得脊背窜起细密的寒意。
田昭、审荣、沮宗、冯延、甄俨,这五人背后站着冀北最显赫的五大世家,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刘靖到了。
他没有穿州牧官服,只一身玄色窄袖深衣,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
这身打扮不像封疆大吏,倒像随时要跨马出征的边将。
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可怕,目光扫过时,堂内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瞬。
典韦按戟立于主座侧后,那柄骇人的双铁戟斜指殿梁,戟刃在炭火光里泛着暗沉的乌芒。
“刘幽州。”田昭作为最年长者,率先起身执礼,“钜鹿田昭,携魏郡审荣、广平沮宗、长乐冯延、中山甄俨,奉各家宗主之命,特来拜会。”
他停顿,等待刘靖回礼。
按照世家交往的礼节,此时主君该起身还礼,至少要说两句“远来辛苦”的客套话。
刘靖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坐。”
一个字,平淡无波,却让田昭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审荣眉头紧皱,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五人依序落座。
田昭深吸一口气,重拾世家风范,朗声道:“幽州战马雄健,刀剑锋锐,河北皆知。”
“今冀州不靖,各处坞堡需加强武备,故愿以厚资相购。”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上等幽州战马两千匹,精钢百炼环首刀两千柄,生铁万斤,熟牛皮三千张。价格………”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听见:“按蓟城市价,加三成。”
绢帛被亲随呈上主案。
刘靖没有看,只是伸手从案边拿起一柄无鞘环首刀。
刀身修长三尺二寸,刃宽一寸八分,百锻花纹如流水暗涌,刃口那抹幽蓝在透窗的天光下流转不定。
他左手持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从刀镡缓缓抹向刀尖。
指腹与钢铁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慢得堂内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指至刀尖,停住。
“好刀。”刘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撞在每个人耳膜上,“渔阳工坊一炉得钢八百斤,锻打千百锤,淬火七次,回火三次,方成此刃。”
他抬起眼,“这样的刀,幽州将士用了,能一刀劈开鲜卑人的皮甲。”
他将刀“锵”一声平置案上,钢铁与硬木碰撞的颤音在殿中回荡。
“马也是好马。”刘靖继续冷笑道:“雍奴马场选河套种马与乌桓良驹杂交,三岁口开始训,每日骑行六十里,负重二百斤,连续三月不垮者,方称上等战马。这样的马,谁骑了都说好。”
几个世家代表听到这个话,脸都黑了。
这话一听起来就知道是在吹牛,我纯属是卖货的,自卖自夸。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沿,玄色袖口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臂。
“田公方才说,马两千匹,刀两千柄,皮三千张。”刘靖的视线挨个扫过五人,“我都听见了。”
田昭颔首:“正是。不知刘幽州意下如何?”
刘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长得像三个时辰。
炭火爆出“噼啪”一声,审荣额角渗出细汗。
“马价,”刘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翻一倍。”
堂内空气一滞。
“刀价,”第二根手指竖起,“翻一倍。”
沮宗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牛皮价,”第三根手指,“翻一倍。”
“砰!”审荣终于拍案而起,案上茶盏倾倒,褐色的茶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刘幽州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典韦动了。
没有大喝,没有威吓,只是那双铁戟向前挪了三寸,戟刃从指向殿梁转为斜指堂下。
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审荣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你找死?”
田昭脸色铁青,胡须颤抖:“刘幽州息怒!”
“自古交易,钱货两讬!”
“只是吾等以市价加三成,已是给足诚意!”
“刘幽州开口就翻倍,要是传出去的话,难免会被人说这是勒索!是强盗行径!”
“这对刘幽州你的名声也没有好处啊!”
“我不过一个边鄙武夫,要什么脸面。”刘靖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说出更惊人的话,“而且,如果你们要买我的马和兵器,我不收钱,只收粮食。”
“什么?”冯延失声。
“金银珠玉,我幽州不缺。”刘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渔阳盐场岁出粗盐二十万石,精盐五万石,矿山月产铁万斤,行销天下。”
“商队各地走一趟,带回的黄金足够堆满我幽州府库。我要那么多黄白之物做什么?”
他再次前倾,目光如刀锋刮过五人面皮:“你们要是想要我的战马和好刀,就得拿粮食来换。”
“粟、麦、菽、黍,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都要。”
“按今日蓟城粮价,全部折算成粮食。”
“三个月内,第一批粮食必须运抵幽州指定粮仓。逾期不至……”
刘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交易作废。且此后幽州对外售卖军械马匹,常价在此番定价基础上,再浮两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炭火都仿佛不敢出声。
五大世家使者脸色各异,田昭羞怒交加,审荣目眦欲裂,沮宗面色苍白,冯延眼神阴沉闪烁。
唯有甄俨,在最初的震惊后,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精光,那是一个顶级商人看到惊人利润时才有的眼神。
“刘幽州,”沮宗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粮车转运千里,耗费巨大,且如今黑山贼肆虐太行,沿途……”
“那是你们的事。”刘靖打断他,“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诸位的部众庄户摆在家里看吗?”
他站起身,玄色深衣下摆拂过案几。
“三个月。”刘靖竖起三根手指,“诸位的答复,我要在三个月内见到。送客。”
典韦大步上前,铁戟顿地:“诸位——请!”
五人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官署的。
踏出大门的瞬间,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审荣猛地回头,对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朱漆大门低声骂道:“疯子!边郡鄙夫!我们走着瞧!”
大门彻底闭合,他骂的声音小,里面的人没听到。
腊月十五,太行山深处。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群山裹素,万壑填平。
黑山军大寨依绝壁而建,木栅层层,哨楼林立,地势险峻得连飞鸟都难渡。但再险的地势,也挡不住寒冷和饥饿。
寨子西南角的窝棚区,几百个面黄肌瘦的妇孺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眼巴巴盯着锅,小声问:“娘,今天能吃饱吗?”
帮工的妇人摸摸他的头,没说话,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潮湿的柴。
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
议事厅,其实就是在山壁上凿出的大洞里,气氛更加压抑。
张燕赤着上身,正用磨石打磨一柄环首刀。
他磨得很认真,古铜色的背肌随着动作起伏,脸颊上的刀疤像条蚯蚓。
“将军。”孙轻掀开厚重的皮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西寨那边又闹起来了,杨凤的人抢了于毒那边的存粮,打伤了三个弟兄。”
张燕手一顿,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嗤啦”声。
“为什么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