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羊衜在太守府设下简宴,为韩暹接风。
席间,韩暹毫不讳言地讲述了并北几股较大鲜卑流寇的可能活动规律、惯用战法,并提出了一套以精悍小股骑队为核心,依托烽燧、坞堡预警,进行快速反应、长途截击的防御反击策略。
羊衜越听越是心惊,也越是欣喜。
此人虽然没有什么名气,可对付游骑果然颇有心得,刘靖派他来,确实是用了心的。
有了韩暹这八百精锐作为骨干,加上新得的军械,羊衜终于有信心重新构筑雁门的边防。
而此刻,远在太原郡前线大营的丁原,也终于收到了确切消息。
“什么?于夫罗向刘靖效忠了?”丁原猛地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吕布站在下首,怒道:“义父!刘靖欺人太甚!把手伸到咱们并州来了!还有那雁门羊衜,听说也私下与刘靖勾连,接纳了一部来历不明的戍卒!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丁原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他当然愤怒,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落到了隔壁的碗里,顺便还在自家后院埋了颗钉子。
可他更清楚,刘靖敢这么做,必有倚仗。
此刻与刘靖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丁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我们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太原城的叛军!”
“若此时与刘靖交恶,他在于夫罗那边使点绊子,或者卡住幽州输往并州的商路,我们前线粮械就要吃紧!”
吕布急道:“难道就忍了这口气?”
“忍?”丁原冷笑,“现在只能忍。但刘靖此来,布局雁门,收服匈奴,显然志不在小。并州,怕是要多事了。”
他看向吕布,“奉先,加紧攻打太原!只要尽快平定叛乱,拿下这份大功,我们在并州才有足够的话语权。到时候,再慢慢计较这些事不迟!”
吕布虽仍不甘,但也知道义父所言是实,只得抱拳:“孩儿明白!定尽快攻破太原!”
丁原走到帐边,望着幽州方向,眼神阴鸷。
刘靖……你这一手,确实漂亮。但并州,终究是我丁建阳的并州。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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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刘靖已经返回了幽州。
田豫快步走来,禀报道:“主公,韩暹部已顺利抵达阴馆,军械亦已交付。”
“羊衜太守来信,深表谢意,并言及韩暹颇有见地,雁门防务已有改观之象。”
刘靖微微颔首。
“另,西河来报。于夫罗返回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仍欲煽动抢掠的部族头人,全力整顿部众,恢复秩序。”
“第二批用以交换粮盐的八百匹瘦马,已送至约定地点。我们的商队已接手。”
“嗯。”刘靖应了一声,“丁原那边呢?”
“暂无公开动作。但探子回报,太原前线攻势近日明显加强。丁原应是打算速战速决,拿下太原后再作他图。”
刘靖笑了笑:“他很聪明。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他转过身,“并州这局棋,先手已落。接下来,也该……听听雒阳的风声了。”
“是!”
………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的深秋,蓟城的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
刘靖刚从辽东郡巡视回来,身上还带着前庭那种公文、墨锭和冷铁混杂的气味。
一过垂花门,这气味便被院子里飘荡的暖香冲淡了,是厨房在熬羊肉汤,混着炭火气,还有孩子身上独有的奶香气。
“阿父!”
一声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欢喜的叫喊炸开。
刘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一个穿着大红锦缎皮袄、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便像只撒欢的小马驹,从正屋门廊下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
不是跑,三岁的孩子跑起来,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目标明确的“扑”。
是刘泰。
他的长子,郭淑所出,腊月里就满三岁了。
刘靖冷硬的嘴角瞬间化开。
他没等儿子扑到腿上,已单膝蹲下,稳稳张开双臂。
刘泰结结实实撞进父亲怀里,带着阳光晒过棉花的暖烘烘的味道,小手立刻紧紧环住刘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蛋贴上来。
“泰儿想阿父了?”刘靖就着姿势,手臂一用力,轻易将儿子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
“想!”刘泰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刘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好奇地去戳,“扎!阿父,扎手!”
刘靖低笑,胸腔震动。
他故意用下巴去蹭儿子嫩豆腐似的脸蛋和脖颈。
刘泰一边被蹭得咯咯直笑,一边努力向后仰着小脑袋躲避,小手胡乱推着父亲的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着,父子俩的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夫君回来了。”温柔的声音传来。
刘靖抬头,见正妻郭淑正由糜贞搀扶着,立在正屋门廊下。
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深衣,外罩月白锦缎半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一手习惯性地护在小腹上。
秋日的暖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晕,面容温婉静好,只是眼底有着孕中常见的淡淡倦意,以及在见到他归来后全然放松的安然笑意。
“淑儿。”刘靖抱着还在扭动嬉笑的刘泰走过去,目光在她腹间停留,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今日感觉如何?华医师来看过了吗?”
“晨间刚来过,脉象平稳,只说孩子活泼些,让我多歇息。”郭淑微笑,抬手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银杏叶,“听见泰儿嚷,就知道准是你回来了。这孩子,耳朵灵得很。”
刘泰在父亲怀里扭过身子,朝着郭淑伸出小手:“阿母!阿父坏,用胡胡扎泰儿!”
郭淑笑着握住儿子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泰儿乖。”
这时,西厢房的棉帘被轻轻打起,蔡琰也走了出来。她身形依旧窈窕,若不细看,还看不出那宽大淡青色襦裙下微凸的小腹。
与郭淑的温婉如玉不同,她气质清雅如竹,眉宇间总凝着些书卷气的沉静,手里习惯性地握着一卷帛书。
“君侯。”蔡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天成。
“昭姬快免礼。”刘靖虚扶一下,目光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更该仔细。又在看书?华医师说了,你胎气需静养,少费神。”
蔡琰唇角微弯,清冷的脸上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动人的柔光:“夫君放心,只是闲来翻阅旧日父亲批注的《诗》,不费神的。”
“倒是淑姐姐近日口味变化,嗜酸得紧,我正想着让族人从陈留运些酸梅来。”
郭淑闻言,笑意更深:“那可真要多谢妹妹费心了。你呀,自己也当心,华医师说了,你需得比我还要精心三分呢。”
两个女人对视,眼中是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淡淡温情。
刘靖看着这一幕,心中庆幸。妻妾和睦,子嗣渐丰,这是他最坚实的念想与归处。
刘泰挣扎着要下地,刘靖便弯腰将他放下。
小家伙脚一沾地,就熟门熟路地跑到廊下,踮起脚尖,努力去够挂在檐角的一个黄铜小风铃,那是他最近最痴迷的玩具。
奈何个子太小,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刘靖,小嘴一撇:“阿父,高!泰儿要!”
那模样可怜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