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那边断粮两天了,九百多弟兄,就剩几十袋麸皮。”孙轻苦笑,“于毒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多两袋陈粟。现在两边人都拔了刀,说要拼命。”
张燕沉默片刻,将刀“锵”地插回鞘中:“带我去。”
西寨是依着一处天然石凹搭建的,几十个窝棚挤在一起。
此刻空地上两拨人正对峙着,都握着刀棍,眼睛通红。
地上撒了一地粟米,几个妇人正趴在地上拼命地捡。
“都他娘的把家伙放下!”张燕一声暴喝。
人群一静,纷纷转头。见是张燕,对峙的双方气势都弱了三分,但没人放下兵器。
“将军!”杨凤梗着脖子道,“不是兄弟我不讲规矩,可我这边那么多弟兄,两天没吃上正经粮食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来剿,我们自己就得饿死!”
对面一个疤脸汉子于毒也吼道:“你饿,我就不饿?”
“我就这两点粮食,给了你,我这边几百号人怎么办?!”
张燕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菜色的脸。
这些弟兄跟着他在太行山啸聚六年,劫富济贫,对抗官府,从没怕过死。
可现在,他们眼里只有绝望的饥饿。
“粮食怎么分的?”张燕问孙轻。
“按老规矩,各寨轮流领。”孙轻低声道,“可咱们存粮……就剩不到九百石了。全寨六千多口人,撑不到开春。”
张燕闭上眼睛。
他知道孙轻说得对,黑山军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去年冬天,他们还能靠着劫掠冀州边境的庄子过活。
可今年,那些世家学精了,把粮食都收进了坚固的坞堡,他们攻了三次,死了几百弟兄,才打下来来一个堡,得了一千多石粮食,收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把粮食收了。”张燕睁开眼,声音嘶哑,“于毒,杨凤,各领一半。从今天起,全寨粮食统一分配,每日两顿,每顿三两。”
“三两?”有人失声,“那还不如……”
“不如什么?”张燕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想饿死,就都给我忍着!”
“等到雪小些,我带人下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给你们抢回粮食来!”
众人不再说话,但眼里的绝望更深了。下山?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积雪,下山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寨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报………!”一个哨探连滚爬爬冲进寨子,脸色煞白,“山下来人了!三十多名骑士,二十个驮着东西的驮马,正往寨门来!”
“官兵?”张燕瞬间握紧刀柄。
“不像!就三十多个人,都穿着普通皮袄,没打旗号!”哨探喘着粗气,“巡逻队的弟兄已经拦下了,问他们是干什么的,领头那个文士模样的人说……说他是幽州牧刘靖的使者,要见将军您!”
“刘靖?”张燕瞳孔一缩。
全寨哗然。
幽州刘靖,这个名字在黑山军里并不陌生。
黑山军本来就来源于当初的黄巾军。
就是这个刘靖,几年前把黄巾军杀得尸横遍野,连天公将军也死在他手里。
从这里算起来,黑山军跟刘靖是有血海深仇的。
这样的人,派使者来黑山做什么?
“将军,不能见!”孙急道,“肯定是诈!说不定后面跟着官兵!”
“是啊将军,咱们跟幽州从无往来,刘靖突然派人来,准没好事!”
张燕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他盯着寨门方向,脑中飞速转动。
刘靖……这个时间点,这样的天气,派使者上太行山?
“带他们到议事厅。”张燕最终道,“于毒,你带五十个弟兄埋伏在厅外,听我摔杯为号。孙轻,你检查驮马上的东西,小心有诈。”
“是!”
寨门吱呀呀打开。
董昭牵着马,带着三十多个随从,踏进了黑山军大寨。
三十多个人,四十多匹马,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但董昭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
他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穿着一件青灰色皮袄,在这匪窝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几匹驮马,马背上捆着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草绳扎得严严实实。
巡逻队的黑山军士围了上来,个个手握刀柄,眼神警惕。
领头的是孙轻,上下打量着董昭:“你就是刘靖的使者?”
“在下董昭,奉幽州牧刘公之命,特来拜会黑山帅张将军。”董昭拱手,执的是平辈礼。
孙轻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读书人?胆子倒不小。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寨子。
沿途的木棚里探出无数双眼睛,有好奇,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麻木。
董昭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扫过窝棚旁堆着的、已经被啃光了树皮的树干,心中了然。
议事厅到了。
这是个在天然岩洞基础上扩建的大厅,能容百余人。
此刻厅内点着十几支松明火把,将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张燕坐在最里头的虎皮椅上,左右站着八个头领,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厅两侧还站着三十几个持刀汉子,眼神如狼。
董昭面不改色,走到厅中,再次拱手:“幽州董昭,见过张将军。”
张燕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厅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风雪声。
良久,张燕才开口:“刘靖让你来,是来招安我们的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讥诮。
厅内众头领都露出冷笑,这些年,朝廷、州郡都派过人来招安,许的官爵一个比一个大,可结果呢?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空话。
董昭却摇了摇头:“非也。”
“主公说,黑山军聚众求生,情非得已,并且势力范围与我们幽州并不接壤。”
“招安不招安,是张将军和弟兄们自己的事,幽州不打算干涉。”
张燕眉头一皱:“那你们来做什么?”
“送一份礼。”董昭侧身,指向厅外的驮马,“十匹驮马,各驮的是两袋粮食。每袋一百五十斤,共二十袋,合计三千斤精粟。这只是见面礼。”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千斤粮食!
在这个快要饿死人的冬天,这简直是救命的东西!
几个头领眼睛都直了,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张燕放在膝上的手也紧了紧,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连语气都变得和蔼了,犹豫了一下,说道:“刘靖……嗯……我的意思是……刘幽州……他不会白送粮食。他要什么?”
“主公想要张将军做一件事。”董昭直视张燕,“袭扰冀州。”
“袭扰冀州?”张燕笑了,笑容里又带上了嘲讽,“我们本来就在干这事。”
“刘幽州是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去跟冀州拼命?”
“不。”董昭再次摇头,“不是拼命,是有选择的袭扰。”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张燕面前的石案上铺开,“魏郡审家、钜鹿田家、广平沮家、长乐冯家……”
“这四家的庄子、粮队、商道,是主要目标。”
“中山甄家,不动。”
张燕俯身看地图,眉头紧皱:“刘靖跟这四家有仇?”
董昭平静道,“这四家自诩高门,瞧不起边郡武人。刘公说,既然瞧不起,那就让他们尝尝边郡武人握刀的手,有多硬。”
这话说到了张燕心坎里。他父母都死在世家兼并土地的过程中,对高门大族有着刻骨的恨。
“袭扰到什么程度?”
“声势要大,但不必强攻坞堡。”董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烧庄子外围的草料场,劫运粮的车队,掳走佃户……怎么让那四家肉痛,怎么来。”
“但记住,不杀无辜百姓,不碰甄家产业。事成之后,刘公还会再送两千石粮食、一百柄新铸环首刀。”
条件优厚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