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刘宏想了想,觉得总不能把人当驴用,又笑着说道:“不过丁原去了,加上南匈奴兵,应该够了。”
“就让刘安之好好在幽州待着吧,替朕把北边守稳当。”
“等腊月他纳了蔡邕的女儿,就让他赶紧回幽州去。雒阳……是非多,他一个边将,少掺和。”
张让连连点头:“陛下考虑得周全。祁县侯忠勇勤勉,有陛下这番信重,定能肝脑涂地,为陛下守好北疆门户。”
刘宏“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有些倦了。“忠勇勤勉……还有学问。不错。赏……赏他些绢帛吧,算是朕贺他即将纳侧室,也……表彰他好学。”
“奴婢遵旨。”张让应道,手上捶腿的动作更轻柔了。
---
雒阳的祁县侯府,侧院厢房。
这里被临时辟为幽州一行人处理事务的场所。
贾诩、张既、董昭、田豫几人都在。田豫年纪最小,斜靠在窗边的席上,手里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这是玉国的珍藏,顶级的羊脂白玉,刘靖专门赏他的,耳朵却听着众人谈话。
张既带着几个书吏在另一边核对账目和物资清单。
贾诩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看向董昭:“公仁,听说昨日君侯在蔡府,大放异彩?”
董昭捻须微笑,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最后道:“君侯那‘考据与义理并重’七字,着实精妙。”
“连蔡伯喈这等大儒都为之赞叹,主动提出要随往幽州。”
“今日雒阳文士圈,怕是都在谈论此事。”
张既放下手中的笔,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君侯平日与我们商讨政事军务,言谈间引经据典虽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可见底蕴。”
“只是未曾想,在经学专门之道上,竟也有如此造诣。此番之后,刘幽州之名,分量又自不同了。”
“只是外间传言甚多,有赞叹的,有好奇的,自然也有不服气、想上门挑战的。”
“不过君侯今日已称病谢客,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麻烦?”窗边的田豫忽然嗤笑一声,道,“能有什么麻烦?”
“不服气的,无非是些死读经书、寻章摘句的老腐儒,或是想借踩君侯扬名的狂生。”
“君侯那话,说到了根子上,考据是骨头,义理是血肉,二者本就不该偏废。”
“那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自然辩不过。”
“蔡伯喈何等眼光,他都服了,旁人再叽喳,不过是自显其陋。”他年纪虽轻,说话却一针见血,带着几分狂气。
贾诩笑道:“国让此言虽直,却也在理。此事于君侯,有百利而无一害。”
“往日朝野只视君侯为善战边将,宗亲身份之外,总隔了一层。”
“如今文名鹊起,坐实了文武全才之名,于声望、于将来行事,都大有裨益。尤其是……”
他压低了声音,“将来若中枢有变,一个仅凭武力的边镇,与一个文武兼备、声望素著的州牧,在士林清议、人心向背上,差别可就大了。”
众人皆微微颔首。他们都是当世智者,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田豫道:“只是如此一来,关注君侯的目光也会更多。行事需愈发谨慎周全。”
董昭点头:“国让所言极是。不过以君侯之能,自有分寸。”又看向张既:“德容,粮械清算如何了?”
张既抬起头,迅速答道:“大致已清点完毕,与朝廷有司的交接文书也已备好。”
“抚恤银钱、赏赐帛绢,已按君侯定下的名录和额度分装,只等批复发下。”
“从西凉带回的战马、部分缴获的粗劣兵器甲胄,已先行装车,不日即可发往幽州,充实武库或回炉重锻。”
“甚好。”董昭又看向田豫,“国让,并州张纯、张举乱起,南匈奴那边,我们的眼线可有新消息?”
田豫面色一正:“确有异动。”
“南匈奴于夫罗已接到朝廷征调令,正在集结兵马。”
“留守王庭的几位贵人,尤其是须卜骨都侯,近期频繁聚会,其部众也在暗中调动,加强戒备。”
“我们的判断与君侯所言一致,南匈奴内部,恐生大变。”
贾诩眼神锐利起来:“于夫罗若被调走,老巢空虚,正是有心人发难的好时机。一万多精骑流落在外……啧,有意思。”
董昭沉吟道:“此事需密切关注。并州乱起,匈奴若再内讧,整个北边局势都会受影响。”
“幽州西侧压力或会增大,但……也未尝没有机会。具体如何,待君侯定夺。”
这时,门外传来典韦沉闷的声音:“君侯到。”
几人立刻起身。
刘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袍服,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疲态,显然染恙只是托词。
“都在议事?”刘靖走到主位坐下,摆摆手让众人也坐。
董昭将刚才讨论的事情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提了并州和南匈奴的动向。
刘靖静静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张纯张举,跳梁小丑,丁原足以应付。南匈奴……”
他眼中闪过思索,“于夫罗这一走,怕是难回去了。一万多骑兵,无根浮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雒阳这几日的传言,你们都知道了?”
几人点头。
董昭笑道:“君侯文武之名,如今已是传遍京华。属下等方才还在说,此乃大好事。”
刘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得意之色:“虚名而已,有用,但不必太在意。”
“蔡中郎一番好意,妇翁那边也推了一把,顺其自然吧。倒是卢师那里……”
他看向董昭,“公仁,稍后以我的名义,备份礼物,再写封简信,感谢夫子往日教导,就说……学生侥幸未堕师门之名。”
董昭会意:“属下明白。”
这是要坐实并进一步润滑与卢植的关系,将名师高徒的形象夯实,也是为了给自己躲躲麻烦。
“幽州是根本。”刘靖目光扫过众人,“雒阳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纳娶事一毕,我们立刻北返。公仁,朝廷那边的赏赐、文书,抓紧落实。”
“国让,捕狼队的重点,向北、向西倾斜,并州、匈奴,还有冀州、青州北部,都要有眼睛。国让……”
田豫坐直了些。
刘靖突然幽幽说道:“没事多想想,如果朝廷中枢真出了大乱子,比如……大将军和蹇硕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甚至有人引外兵入京,我们幽州,该如何应对,如何自处,又如何……把握机会。”
田豫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豫,领命。”
刘靖又看向张既:“德容,粮草物资转运,是你的老本行,回幽州的路线、沿途补给,提前规划好。我们人多,还有蔡中郎的家眷、书籍,要确保稳妥。”
张既肃然应诺。
安排完毕,刘靖起身:“各自去忙吧。我去看看典韦他们把府里护卫安排得如何,免得真有不长眼的学子闯进来。”
他走出厢房,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院中,典韦正带着几名亲卫巡逻,甲叶随着步伐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典韦看到刘靖来了,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站定,像一座沉默的山。
刘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吧,去前院看看。”他说。
“君侯。”门房见刘靖来了,上前低声唤道:“府门外来了好些人,递了名刺,说想拜会君侯。”
刘靖这才抬眼:“都是些什么人?”
“看着多是文士打扮,口音各异。”
“为首的几个,自称是郑康成先生门下,还有说是扶风马公(马融)的再传弟子。”
“其余人,名刺上写的也多是太学生或各处游学的士子。”门房顿了顿,“说是……仰慕君侯学问,特来请教、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