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盯着他的眼睛看,就可以看到他眼睛里面隐约露出的一丝尴尬。
他心里门儿清。
刘靖这个弟子的名分怎么来的,他自己最清楚。
当初更多是看在郭鸿面上,加上刘靖宗亲身份和战功,他顺水推舟应下,算是个政治上的联系和名分上的加持。
真正教导过刘靖经学?一次也没有。
他与刘靖的几次见面,谈的都是兵事、农事、边务,务实得不能再务实。
可现在……
卢植脑子里飞快转着。
刘靖能说出那番话,要么是真有涉猎,且悟性极高。
要么就是身边有高人指点,提前备好了说辞。
无论哪种,都说明此子心思缜密,绝非莽夫。
尤其是那“考据与义理并重”的说法,连他听了都觉得颇有见地,跳出了今古文门户的窠臼,务实又高明。
这对于一个即将手握幽州重兵、身为宗亲的边镇大员来说,简直是锦上添花。
一个能文能武的刘幽州,比一个只会打仗的刘幽州,在朝野心中的分量和安全感,截然不同。
只是现在尴尬的是这这一个事情他不能够接下来,要是说是他教的好,日后见到刘靖和郭鸿的时候,那就不好说了,显得他没皮没脸的。
但是要是说明白了,自己没教什么吧,好像又是在故意拉远跟刘靖之间的关系。
这话一传出去,旁人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刘靖之间有了龌龊,也不能这样说。
不过让他感觉到无奈的是,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生,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些他真正当成入室弟子培养的,反倒没有哪一个弟子的文治武功比得上刘靖。
他又想起了公孙瓒,这个弟子带兵倒是有些本事,现在在青州打着青州黄巾呢!
之前公孙瓒明明在幽州当骑都尉的,如何被排挤移到青州去,他稍作思考,心里隐约猜得到,这里面肯定有刘靖出的一份力。
原因非常简单,据他所知,现在乌桓的几个部落对刘靖那是俯首帖耳。
之前公孙瓒跟乌桓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刘靖就算没有亲自下场,那至少也是默许的。
只是哪怕卢植想通了这里面的关键,他也无意干涉什么,相对于公孙瓒,刘靖能够带给他的声望和利益显然要更加多一些。
他年纪已经大了,近些年来愈发觉得力不从心,而刘靖如今如日中天,还十分年轻,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也得为自己的后人想一想。
何况,以他对公孙瓒的了解,这公孙瓒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怕要扯也是扯不清楚的。
想起了公孙瓒,他难免又想起了刘备,他听说刘备如今已经去了青州,投靠了公孙瓒,在他麾下做事。
只是对于这刘备,他心中显然是更加不满意一些。
刘备以前在他麾下听学的时候,便不太上进,后来还纵容部下去抢刘靖的马,还丢了一根手臂。
他有如今这样的下场,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了。
只是他又想起了刘备月前给他写的信,希望他能够在朝中为自己奔走一下,求一个官职。
可是张飞去抢刘靖的马之后,刘靖已经把这个事情上报朝廷了。
卢植想要为他寻一个正经的官职,那是不太可能的。
一来,卢植为人还算是正直,实在是不愿意去徇私舞弊。
二来,就算真要办这个事情,他也不能够亲自出手去办,只能够假手于人。
可谁都想得到,帮刘备奔走这样一个官职,哪怕只是一个县令,说不好就会得罪刘靖。
这里面的利益得失,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会去思考。
因而他这里,也实在是帮不上刘备什么大忙,只能够回信让他先在公孙瓒麾下立些功劳,再为他想想办法。
转念之间,卢植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脸上缓缓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了然和与有荣焉的笑容,微微颔首,语气沉稳道:“安之这孩子,确是有些悟性。”
“往日忙于军务,倒未曾想他于经义一道,也能有这般心得。”
“看来平日虽奔波劳碌,终究未曾放下学问。”
“嗯,能得伯喈兄如此赞誉,也是他的造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承认自己教了多少,虽然本来也没教,可也坐实了师徒名分。
那老臣果然连连点头:“子干兄过谦了!”
“若非你平日教导有方,点拨得法,祁县侯纵有天资,又岂能在这等精深问题上,让蔡伯喈都为之动容?”
“哈哈,这回可真是给你这夫子长脸了!”
“我听说啊,今日一早,好多太学生和各地士子,都跑去祁县侯府投帖求见,想要论道呢!”
卢植笑容不变:“年轻人,切磋学问是好事。不过安之刚自西凉归来,又即将赴任幽州,想必俗务缠身,未必得闲。”
他心里想的是,刘靖那小子,十有八九不会见。
果然,不久后就有消息传来,祁县侯染恙,闭门谢客了。
卢植听闻,只是笑了笑,并不意外。
这才是那小子会干的事,懒得应付那些虚名纠缠。
……
皇宫,温室殿。
刘宏今天气色似乎还不错,斜靠在软榻上,听着小黄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支新学的曲子。张让轻轻为他捶着腿。
一曲终了,刘宏摆摆手,让小黄门退下。殿内安静下来。
他闭着眼,忽然开口:“安之那件事,外面传得挺热闹?”
张让捶腿的手稍稍一顿,随即恢复节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说的是祁县侯与蔡中郎论学的事?是传得挺广。”
“都说祁县侯不仅武略超群,文才亦是不凡,提出了好一番新鲜道理,连蔡中郎都心服口服呢。”
刘宏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新鲜道理?此事朕也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具体内情如何,还真是不知,你既然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张让早已把说辞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此时用最平实易懂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考据与义理并重”这个说法,以及蔡邕的赞赏。
“哦?考据……义理……”刘宏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缓缓睁开眼睛,“听起来,倒是比那些整天争什么今文古文的家伙,说得明白些。”
“陛下圣明。”张让恭维道,“奴婢愚钝,不懂这些大道理。”
“不过听人议论,都说祁县侯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既能提刀安天下,又能提笔论经典,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尤其又是宗亲,对陛下忠心耿耿。”
刘宏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挪动了一下身子,让张让捶得更舒服些,“刘卿这个人,朕是放心的。打仗是一把好手,给朕平了不少事。”
“现在知道他还肯读书,有学问,那就更好了。一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放在幽州牧位置上,朕还真有点不放心,怕他蛮干,惹出大乱子。”
“这样嘛……挺好。懂得道理,就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似乎在自言自语:“张纯张举在并州闹起来了,要不是他刚从西凉回来,朕都想让他顺便去并州看看。”
历史上这两个人应该在幽州起事的,但是有刘靖这头猛虎在幽州盘踞着,那两人思前想后,要是在幽州搞事情,实在是搞不过刘靖。
因而他们才花了大价钱走通了关系,运作到了并州上党郡去当太守,如今倒是在并州闹起来了。
当刘靖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心里也大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