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这问题基础,但考的是对经典本义的理解,而非死记注疏。
刘靖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六礼者,冠、婚、丧、祭、乡饮酒、相见。”
“冠以明成人之责,婚以合二姓之好,丧以慎终追远,祭以敬天法祖,乡饮酒以明长幼之序,相见以正君臣之义。”
“此六者,圣人制礼,旨在节民之性情,导民以仁德,使社会有序,人伦明而天下安。”
蔡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回答不仅准确,更有提纲挈领的总结,非熟读深思者不能道出。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嗯,看来确是读过。”
“那么,老夫再问一题。《尚书·尧典》开篇‘曰若稽古’四字,历代注家众说纷纭。郑玄注以为乃史官追叙之辞,马融、王肃则解为‘考顺于古’。”
“你以为,孰者为是?其中又反映了何等治学门径之别?”
这个问题陡然加深,直接切入今古文经学的学术争端核心。
“曰若稽古”四字的解释,是汉代经学家争论不休的著名公案之一。
而这桩公案偏偏就发生在现在,毕竟这个时候的郑玄人还没死,所以蔡邕此时问出这个问题,倒是非常合理的。
郑玄是兼通今古文的大家,马融、王肃亦是名家,问刘靖孰是孰非,并要他指出背后的学派分歧,这已是非常专业的考校了。
蔡邕目光炯炯,看着刘靖。
若此人只是略通文墨,必然在此题前露怯。
屏风后的蔡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父亲此题,未免过于专深了。
他……能答得出吗?
她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刘靖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他略作沉吟,并未直接评判郑、马、王诸说优劣,而是缓缓道:“中郎此问,触及今古文经学根本之异。”
“郑君之注,平实稳重,合乎史家笔法;马、王二公之解,则更重义理阐发。”
“然靖尝思之,或可另寻一解。”
“哦?”蔡邕眉梢微挑,来了兴趣,“愿闻高论。”他倒想看看,这个武将能有什么“另解”。
刘靖道:“‘曰若稽古’四字,若跳出注疏纷争,直溯其文本与语境,或可解为‘谨按往事’、‘查考古事’之意,强调的是述史者严谨征实的姿态。”
“至于郑、马、王诸家之别,实则反映了今文经学重微言大义、与现实政治关联紧密,而古文经学则更重训诂考据、力求恢复经典原貌的不同路径。”
“二者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
“郑君兼采今古,故其注能博采众长,然有时亦难免调和之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尧典》此篇,今文家或更关注其中蕴含的‘协和万邦’、‘禅让’之大义,用以匡正时政。”
“而古文家则更着力于考订其中官制、历法、地理之名物制度。”
“窃以为,治经当以古文考据为基础,求得文本之真。”
“再以今文义理为旨归,阐发经世之用。”
“二者不可偏废,方为治学正道。”
“义理”这个词本身,并不是到宋代理学兴起之后才出现的。
“义理”一词最早出现在《礼记·礼器》中,指一般的道理。
到了汉代,它的意思演变为儒家经典中的“经义”和“名理”,即圣贤著作中的核心思想与逻辑。
比如东汉学者刘歆研究《左传》,就被称赞为“章句、义理备焉”。
汉代的儒生治经,终极目标也是要“辨明义理”。
这一番话,不仅回答了蔡邕的问题,更清晰地辨析了今古文经学的特点,并提出了一种“考据与义理并重”的治学思路。
这思路在汉代经学门户森严的背景下,倒显得颇为超脱,甚至隐隐指向了后世清代乾嘉学派乃至更成熟的学术方法论。
蔡邕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刘靖最多能比较一下郑玄、马融等人的说法,或者干脆承认不知。
他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能清晰辨析今古文之别,更能提出如此新颖且言之成理的见解!
这绝不是简单“涉猎”经典能达到的层次,没有对经学史深入的研究和独立的思考,绝说不出这番话。
尤其是“治经当以古文考据为基础,求得文本之真,再以今文义理为旨归,阐发经世之用”这一句,简直如醍醐灌顶,让长期困扰于今古文门户之见的蔡邕,看到了一条全新的、更为圆融的治学道路。
他看向刘靖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的审视、担忧、乃至一丝因女儿为侧室而产生的不甘与轻视,此刻全部被震惊和一种发现璞玉的惊喜所取代。
“好……好一个‘考据与义理并重’!”蔡邕忍不住抚掌,脸上的严肃冰消瓦解,露出真切的叹服之色,“祁县侯之见,发前人未发之论,切中肯綮,深得治学三昧!”
“老夫……老夫方才失敬了!”
“不想君侯于戎马倥偬之余,竟有如此精深的经学造诣!琰儿她……”
他顿了一下,感慨万千,“她眼光果然独到!”
屏风之后,蔡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随之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骄傲。
他答出来了!
他不仅答出来了,竟能让父亲如此动容、击节赞叹!
她忍不住以袖掩口,生怕自己发出声音,眼中却已盈满了光彩。
原来他……并非只是自己所知的勇武善战,胸中竟有这等锦绣丘壑!
刘靖拱手,依旧谦逊:“中郎过誉。”
“靖只是偶有所感,胡乱言之,当不起如此赞誉。”
“学问之道,博大精深,靖所学不过九牛一毛。”
“不,你这绝非胡乱言之。”蔡邕此刻看刘靖,已是越看越顺眼,之前那点因“侧室”名分而产生的心结,在此等才学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才华与见识,有时比虚名更能折服人心。
他心情大好,主动提及:“纳娶之事,老夫已请人卜算,腊月初六乃是吉日。祁县侯意下如何?”
“全凭中郎安排。”刘靖自然无异议。
“那便定在腊月初六。”蔡邕点头,又道,“你既晋为幽州牧,婚后不久便需赴任。琰儿……可随你同往幽州?”
“这是自然。”刘靖肯定道,“幽州虽处边塞,条件或有不及雒阳,但靖必尽力妥善安置,绝不令蔡姑娘受苦。”
“嗯。”蔡邕捻须沉吟,忽然道,“祁县侯,幽州乃北疆重镇,胡汉杂处,鲜卑、乌桓时叛时附,素为朝廷之忧。”
“你此去肩负重任,心中可有方略?”
这已不完全是妇翁问女婿,更似前辈学者在关切一位即将担当大任的后辈能臣。
刘靖正色道:“靖之方略,可概为四字:固本、慑外。”
“愿闻其详。”
“固本者,在于内修政理。整饬军备,修葺边塞,此为守御之基。”
“屯田积谷,招徕流民,垦殖荒地,兴修水利,使民有恒产,安居乐业,则边地自安,此乃长治久安之本。”
“慑外者,在于外示武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