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蔡邕那儿说的话,传出去的速度倒快。
蔡邕自己或许不会刻意宣扬,但当时屏风后有人,府中或许也有其他耳朵。
这年代,名士大儒府邸里的谈话,尤其是涉及学术交锋的,本就是最好的谈资。
“请教?论道?”刘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正在休养,不见外客。礼数周到些,把名刺都收下,说改日再回拜。”
“唯。”门房应声,转身退出去。
刘靖回房继续看他的简牍。
盐铁营收的数字,捕狼队新递来的几条边郡动向,张辽关于右北平郡屯田进展的汇报。这些比跟人打口水仗实在。
府门外渐渐嘈杂起来。
起初是文质彬彬的请求通传,得到“君侯染恙,不便见客”的回复后,声音就变调了。
“祁县侯两日前在伯喈公府上高谈阔论,神完气足,何以今日便染恙?莫非是瞧不起我等?”
“正是!既发高论,何惧与人辩难?莫非是心虚?”
“蔡中郎盛赞‘考据与义理并重’,吾等心向往之,特来求教,君侯何以闭门不纳?”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不满和激愤。
读书人,尤其是自觉有些才学又没混出头的,最受不得轻视。
刘靖这“病”来得太巧,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敷衍和傲慢。
门房陪着笑,反复解释,汗都出来了。
人群里,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子脸涨得通红,互相交换眼神,竟有要往府门里挤的架势。
“诸位,诸位!君侯确是有恙……”门房急了,张开手臂想拦。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典韦。
他没穿铠甲,就一身普通护卫的深色劲装,但那股子沙场里滚出来的煞气,还有那比常人粗壮近一倍的胳膊,往门口一站,像凭空多了一堵墙。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典韦眼睛扫了一圈门外这群宽袍大袖、面红耳赤的文士,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目光平淡,但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那几个想往前挤的太学生,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其中一个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典韦还是不说话,就站着。意思很清楚:君侯有令,不见。谁想硬闯,可以试试。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
激昂的议论变成了压低声音的嘀咕和不满的视线交流,但再没人喊“硬闯”或“理论”了。
僵持了一会儿,有士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有人摇头叹气,觉得受了侮辱。
也有人目光闪烁,看着典韦,又看看侯府紧闭的大门,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渐渐散了。
门房擦了把额头的汗,对典韦躬身:“还得是典统领。”
典韦“嗯”了一声,转身回府,侧门重新关上。
刘靖称病拒客的消息,和他昨日在蔡府与蔡邕论道、并被蔡邕盛赞的事情,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在雒阳特定的圈子里传得更开了。
捕狼队在雒阳也有眼线,消息午后便送到了暂居驿馆的刘靖手里。
田豫笑道:“那些想借机扬名,或真存了学术心思找上门的人,怕是气得跳脚。”
“不过,蔡中郎这一赞,可是把君侯文武双全的名头,结结实实地摁实了。”
“以前旁人只道君侯能战,现在嘛……”他摇摇头,没再说,眼里有点感慨,也有一丝与有荣焉。
董昭点头:“不错。于君侯大业而言,此名有益无害。只是……”他顿了顿,“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怕是有人推波助澜。”
田豫眼神一动:“蔡中郎?”
“十之八九。”董昭道,“女儿为侧室,终究不那么好听。”
“如今发现未来女婿不仅位高权重,竟还有如此经学造诣,能折服蔡伯喈这等大儒,自然要广为宣扬,一来,为女儿挣脸面,二嘛,或许也是为自己挣脸面。”
田豫想了想:“也对。不过,怕是也不止蔡府。”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心照不宣。名望这东西,有人推,就有人借势。雒阳这潭水,深着呢。
…………
又过了一日,郭鸿果然来了祁县侯府。
刘靖在正堂接待。他这病对外人而言是病,对妇翁自然就好了。
两人见礼落座,侍女上茶后屏退。
郭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没喝,先笑了:“安之啊,你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如今雒阳城里,你的文名可是如日中天,快赶上你在幽州的武名了。”
刘靖也笑:“妇翁说笑了。些许侥幸之言,不值一提。倒是劳累妇翁挂心,还亲自过府。”
“挂心是假,来看热闹是真。”郭鸿放下茶盏,笑意收敛了些,带点调侃,也带点认真,“蔡伯喈爱女心切,替你扬名,这我能理解。”
刘靖深深地看了一眼郭鸿,没接话。
郭鸿自顾自说下去:“你这‘考据与义理并重’的说法,我仔细琢磨了,确实有点意思。”
“不拘泥于今古文门户,务实又兼顾大义,听着就让人耳目一新。”
“但凡通读过几本经典的,都能听出你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夸夸其谈。”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名望传出去,对你眼下只有好处。”
“你已是幽州牧,位高权重,但想在朝廷中枢更进一步,或者将来……嗯,总之,光会打仗不行,还得有相应的名声匹配。”
“文武双全,宗亲重臣,这分量就大不一样了。现在朝野上下,提起你刘安之,除了战功,总算有点别的谈资了。”
“这势,造得好。”
刘靖心里明白,郭鸿这话半真半假。替自己考虑是真的,但郭家有个“文武双全”的女婿,脸上自然也更光彩。他想起后世某个词,黑红也是红,现在这算是“文名”加持,效果类似。
“小婿惭愧。”刘靖拱手,“此事恐怕确实是蔡中郎那里先传出的风声。不过后续如此喧腾,也出乎小婿预料。”
郭鸿摆摆手,坦然道:“不瞒你说,我也让人添了把火。这么好的事情,不烧旺点,岂不可惜?”
刘靖早就猜到了,只能再次表示惭愧。
郭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名声是有了,但树大招风。”
“你如今坐镇幽州,手握强兵,又得陛下信重,已是不少人的眼中钉。”
“此番文名传播,羡慕的有,嫉妒的只怕更多。”
“尤其是那些自诩清流、却无实绩的,怕是要把你当成靶子。”
刘靖点头:“妇翁提醒的是。小婿省得。幽州边务繁杂,我也无意在雒阳久留,待纳娶之事毕,便尽快北返。雒阳的是非,离得远些也好。”
郭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对眼下朝局,怎么看?”
刘宏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不是秘密。立储之争,暗流汹涌。
刘靖沉吟片刻,道:“陛下圣体……恐非长久之计。依礼法,自是皇子辩为正统。但蹇硕等人手握西园军,又深得陛下……宠信,力挺皇子协。一旦有变,必起纷争。届时无论谁胜谁负,朝廷威望只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皇帝快不行了,两个皇子背后各有支持者,一场流血冲突难免,朝廷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严,经此一遭,更要扫地。
到时候,地方州牧、手握重兵的将领,谁还真心把中枢当回事?
郭鸿脸色凝重,缓缓点头:“你看得透。这也是我忧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