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西,夕阳将郭府门前的青石板染成暗金色。
刘靖一身戎装,黑甲在余晖中泛着冷光。他刚刚从大营回来,明日便要开拔。
郭鸿站在府门前,这位司隶校尉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深青色常服。他背着手,看府中仆役将最后几箱行李抬上马车。
“都齐了?”郭鸿问。
“齐了。”刘靖答道,“粮草辎重已先发三日,明日我带亲卫营与雍奴义从出发。”
郭鸿点点头,示意刘靖随他进府。两人穿过前院,来到书房。郭鸿屏退左右,亲手掩上门。
书房里弥漫着竹简和陈年墨的味道。郭鸿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牛皮地图,在案上摊开。
“凉州。”他手指点在地图西侧,“你可知此去要面对什么局面?”
刘靖站到案侧:“韩遂、王国聚众数万,盘踞金城。皇甫嵩将军率军征讨,相持不下。”
“不止这些。”郭鸿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凉州十郡,如今朝廷能完全掌控的,不过汉阳、陇西两三郡。其余地方,羌胡部落各自为政,郡县官吏阳奉阴违。韩遂、王国只是明面上最大的两股,底下小股叛军多如牛毛。”
他顿了顿,看向刘靖:“更要命的是,官军内部也不太平。”
“妇翁是指?”
“皇甫嵩是宿将,但朝中有人不愿看他立功。”郭鸿声音压低,“何进已向陛下举荐张温为车骑将军,持节督凉州诸军事。诏书这几日就会下,张温一到,皇甫嵩就得交权。”
刘靖皱眉:“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所以陛下派你去,也有制衡之意。”郭鸿道,“你是陛下亲封的祁县侯,又是汉室宗亲,张温多少会顾忌。你在前线若能立些功劳,以后若入朝为官,在朝中说话也硬气。”
刘靖沉默片刻:“张温此人如何?”
“何进的人。”郭鸿言简意赅,“能力平平,但善于钻营。他去了凉州,不会真心平叛,只会想着如何捞功劳、如何排挤皇甫嵩旧部。”
“那小婿该如何自处?”
“记住三点。”郭鸿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要轻易站队。张温和皇甫嵩的争斗,你离远些。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掺和朝堂恩怨的。”
“第二呢?”
“第二,手里要有兵。”郭鸿敲了敲地图,“你这六千人是根本,特别是那五千铁骑。无论张温给你什么任务,别把本钱打光了。凉州这地方,有兵才有话语权。”
“第三?”
“第三,多看多听少说。”郭鸿神色严肃,“凉州局势复杂,羌胡部落、地方豪强、官军各部,关系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先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刘靖躬身:“小婿谨记。”
郭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半晌,他叹了口气:“凉州那地方,人人都戴着面具。韩遂号称‘为民请命’,实则贪权;王国自称‘合众将军’,不过草寇;皇甫嵩虽忠勇,但受制于朝堂;张温就更不用说……”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沉下半边。
“至于其他人——凉州刺史耿鄙,郡守、郡尉,各地豪帅,甚至官军中的将领,都不可轻信。在凉州,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刘靖肃然:“小婿明白。”
“去吧。”郭鸿摆摆手,“明日我不送了。朝中耳目多,你我关系亲近,太过招摇反而不妥。”
刘靖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中时,他听见郭鸿在身后说:
“安之。”
刘靖回头。
郭鸿站在书房门口,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万事小心,如果事情有所不对,就算大军不要了,你也得跑回来。”
“留着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仁慈,这会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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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陇山道。
时值初夏,陇山却仍透着寒意。山道两旁野花初绽,远处峰顶积雪未融。
六千人的队伍在山谷中蜿蜒前行。最前是五百雍奴义从,清一色黑甲铁骑。
人马皆披铁甲,马鞍旁挂着手弩、长矛,骑兵背插短矛,腰悬环首刀。这些骑士沉默如山,只有马蹄踏碎石子的声音规律响起。
典韦骑一匹乌骓马,行在队首。这马肩高足有七尺,浑身毛色如墨,只有四蹄雪白。
典韦的黑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双戟挂在马鞍两侧,戟刃用油布包裹,但仍能看出森然轮廓。
中间是刘靖的亲卫营及雍奴义从约三千人。
后面是朔风营三千人,这些骑兵虽未披全甲,但皮甲整齐,马匹健壮。每人配弓一石,箭壶满装三十支铁箭。
队伍行进间,自然而然地分成数列,前后左右皆有呼应,显是久经训练。
徐晃披刘靖所赐铁甲,骑马跟在刘靖侧后方。
他已熟悉军中事务,今日负责前哨警戒。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后队是辎重车马,由张既统筹。几百辆大车载着粮草、箭矢、营帐。
拉车的马匹虽不如战马神骏,但膘肥体壮,步伐稳健。
车队两侧各有百名骑兵护卫,盾牌长矛俱全。
刘靖勒马停在道旁高坡,俯瞰行军队伍。
六千人马如一条黑鳞长龙,在山谷间缓缓游动。
旌旗在初夏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幽州刺史刘”“祁县侯”等字时隐时现。
田豫催马来到他身边。
“使君,前哨回报,还有三十里便到陇县。不过……”田豫顿了顿,“情况有变。”
“说。”
“接掌凉州军务的不是皇甫嵩了。”田豫压低声音,“朝廷新任车骑将军张温,三日前已抵达陇县。现在大营主事的是他。”
刘靖眉头微皱。这比郭鸿预估的还要快。
“皇甫嵩呢?”
“还在营中,但已交出兵权。名义上是‘副将’,实则被架空。”田豫道,“张温带了一万雒阳北军来,加上原本凉州官军,现在大营有六万余人。”
刘靖点头。张温这是迫不及待要来摘桃子了。
“张温派人来接了吗?”
“派了。”田豫道,“一个军司马,带二十骑,在前方五里处等候。我让乐进先去应付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来的不只是张温的人。”田豫神色有些古怪,“段煨也来了。”
“段煨?”刘靖一怔,“武威段忠明?”
“正是。他现在是中郎将,在董卓麾下效力。”田豫道,“他带了三五十骑,说是久闻使君在幽州的事迹,特来相迎。”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段煨这个名字他听过——此人是武威人,凉州本地将领,后来在历史上以稳重著称。
虽然现在是个中郎将,但在凉州军中颇有声望。
虽然此时是董卓的手下,但在历史上这个人倒是心慕汉室,跟董卓不能够算是一路人。
“还有。”田豫补充,“董卓也在汉军大营。”
“董仲颖?”刘靖眉头一挑。
“是。他现在是破虏将军,领凉州一部兵马。听说此人拥兵数万,在凉州根基颇深,连张温都要让他三分。”
刘靖沉默片刻。董卓、段煨、张温、皇甫嵩……凉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走。”他一抖缰绳,“去见见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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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五里处,两拨人马正在道旁等候。
一拨约二十骑,衣甲鲜明,打的是车骑将军府的旗号。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吏,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此人姓张名旻,字子亮,是张温从雒阳带来的功曹,专门负责接待联络之事。
另一拨约五十骑,衣甲略显陈旧,但马上骑士个个精悍,眼神沉稳。为首一将年约三旬,面庞方正,须髯整齐,一身皮甲擦得干净,正是中郎将段煨。
段煨身后站着几个凉州本地装束的军官,个个面目粗犷,眼神里透着边地人特有的锐利。
乐进已先到一步,正与张旻交谈。见刘靖率队而来,众人齐齐望去。
这一望,不少人都露出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