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太年轻了。
虽披甲胄，骑战马，但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过二十出头。
在凉州这地方，这个年纪的将领大多还在军中做个队率、屯长，能领一曲五百人已是难得。
可眼前这位，却是持节出镇的祁县侯、幽州刺史。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后的兵马。
五百铁甲骑兵静立道旁，人马无声。
那些战马肩高都在六尺以上，肌肉线条分明，马具齐整。
骑士端坐马上，身形稳如山岳，只有眼珠随着刘靖移动而转动。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这还不是全部。
后方还有数千骑兵正在陆续抵达，队伍绵延数里，却无半点喧哗。
只有马蹄声、甲叶摩擦声、旌旗翻卷声，汇成一种低沉而肃杀的和鸣。
段煨的眼神变了。
他是凉州本地人，见惯过羌骑、见惯了精锐边军、也见惯了董卓的西凉铁骑。但眼前这支幽州骑兵，那种沉默的、内敛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杀气，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不是普通的边军。
这是真正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精锐。
张旻也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可是刘使君？在下张旻，张功曹，奉车骑将军之命，特来迎接。”
刘靖下马：“有劳张功曹。”
“不敢不敢。”张旻连连摆手，“使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将军已在营中备下接风宴，请随我来。”
这时段煨也走了过来，抱拳道：“武威段煨，见过祁县侯。”
刘靖还礼：“段将军大名，靖在幽州时便有耳闻。听闻将军在凉州屡立战功，靖佩服。”
“使君客气。”段煨的声音平稳踏实，“煨不过是凉州一军吏，谈不上什么大名。倒是使君在幽州的事迹，煨在军中常有耳闻——平乌桓，讨鲜卑，平生未尝一败。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刘靖身后的雍奴义从，眼中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刘靖笑道：“段将军过誉了。幽州小地方，比不得凉州战场。靖此来，还要向将军请教凉州战事。”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颇为融洽。段煨身后的几个凉州军官一直盯着幽州军的装备看，特别是那些马鞍旁挂着手弩、背上插着短戟的骑兵，眼中满是好奇。
张旻在一旁催促：“使君，段将军，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大营吧。将军还在等着呢。”
众人上马，合为一处，朝陇县方向行去。
路上，段煨与刘靖并骑而行。
“使君此来，带了多少兵马？”段煨问。
“六千。全是骑兵。”
段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全是骑兵？那粮草辎重……”
“骑兵自带一部分，另有民夫押运。”刘靖道，“幽州缺马，但这些年与乌桓、鲜卑打仗，倒也攒了些家底。这次西征，我把幽州军主力主力都带上了。”
段煨点头：“骑兵好。凉州地势开阔，骑兵大有可为。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使君可知，车骑将军为何急着召你前来？”
刘靖不动声色：“请段将军指教。”
“陇关。”段煨吐出两个字，“韩遂部将杨秋守在那里，三千兵马，据险而守。张温到任后，派了三拨人马攻打，折损不下两千，都没打下来。”
“所以他要我去打？”
“十有八九。”段煨道，“使君初来，又是陛下亲信，张温必会把这硬骨头扔给你。打下来，是他调度有方；打不下来，是你刘使君无能。”
刘靖沉默片刻，他听得出对方向他释放善意，忽然问：“段将军以为，杨秋此人如何？”
“良将。”段煨毫不犹豫，“此人原是韩遂麾下将军，守陇关半年，打退过官军三次进攻。”
“关城被他修得固若金汤，粮道、水源都护得严实。”
“我上月随军去关前看过，城防布置很有章法，不是易与之辈。”
刘靖点头。这和捕狼队来的消息吻合——杨秋是真正的劲敌。
“不过，”段煨话锋一转，“再硬的骨头，也得有人去啃。使君若真得了这任务，打算如何应对？”
刘靖看了段煨一眼，微微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煨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好个兵来将挡！使君痛快！”
他顿了顿，又道：“使君可听闻过傅南容？”
刘靖心中一动：“可是汉阳太守傅南容？”
“正是。”段煨神色肃然。
刘靖沉默。傅燮这个名字他记得，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忠臣良将。
“傅太守常说一句话。”段煨的声音低沉下来，“凉州之乱，非羌胡之过，乃官吏之失。刺史耿鄙苛待边民，压榨郡兵，才逼得民变四起。”
他看向刘靖：“使君此来，若能记住傅太守这句话，或许能在凉州走得长远些。”
刘靖郑重抱拳：“谢段将军提醒。”
段煨摆手：“使君客气。同为朝廷效力，理应互相照应。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两人说话间，已能看到陇县大营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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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县西，官军大营。
大营依山傍水，连绵数里。时近黄昏，营中升起缕缕炊烟，与远处陇山雾气融在一起。
辕门高耸，旌旗猎猎。守门士卒见张旻引着大队骑兵回来，连忙打开营门。
刘靖带典韦、徐晃、田豫及五十亲卫入营，其余兵马在营外三里处扎营——这是规矩，客军不能全数入主营。
营中道路还算整齐，但刘靖注意到，巡逻士卒的精神面貌参差不齐。有些衣甲鲜明，步伐整齐，应该是张温带来的北军。
有些则面带疲色，甲胄陈旧，显然是原来的凉州官军。
还有一拨人最为显眼，那些士卒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皮甲外罩着羌人式的毛皮坎肩，马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弯刀。
“那是董将军的兵。”段煨低声说，“凉州本地的募兵，混了不少羌胡。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军纪也差。”
刘靖点头。他听说过董卓的部队，凉州劲卒，悍勇无双，但也是双刃剑。
中军大帐很快到了。帐外卫士见到刘靖，齐刷刷侧目。这些卫士身材高大，甲胄精良，眼神锐利如刀，显然都是百战老兵。
张旻进帐通报，片刻后出来：“车骑将军有请。”
刘靖整了整甲胄，对典韦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又看向段煨，“段将军请。”
段煨摆手：“使君先去，我职低位卑，稍后再入。”
刘靖独自入帐。
帐内灯火通明。
上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方面浓眉，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车骑将军张温。
左下首坐着皇甫嵩，这位老将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疲态。
右侧坐着七八员将领。刘靖一眼扫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最显眼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约莫四十多岁，面庞赤红，须髯如戟，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此人披着厚重的铁甲，甲叶上满是刮痕，显然久经战阵。
他眼神锐利，看向刘靖时，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
呵！
老熟人了！
董卓。
董卓身边坐着个年轻些的将领，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阴鸷。这是他的女婿牛辅。
再往下，还有几个将领，刘靖不认识，但看坐次，应该是凉州本地豪强或羌胡酋帅。
“末将刘靖，拜见车骑将军。”刘靖抱拳行礼。
张温没有立刻说话。他打量刘靖，目光在刘靖年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祁县侯免礼。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不敢言辛苦。”
“坐。”张温指了指右下首一个空位。
刘靖落座，有亲兵奉上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