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咸阳城的屋檐之上,连星子都似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只余下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
屋子之内,没有烛火,昏暗至极,但对于燕丹和东皇太一,却都可以看清楚对方的存在,燕丹是因为当下身体出问题了,而东皇太一则是功参造化。
两人交谈了近一个时辰,字字句句都藏着足以搅动天下的隐秘。
末了,东皇太一将一块青铜令牌推到燕丹面前,令牌上刻着扭曲的云纹,隐隐有微光流转,“此乃阴冥令,可助你暂时压制躯体的死气,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为你寻得真正活过来的法子。”
燕丹盯着那枚令牌,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渴望,又迅速被疑虑覆盖。
他还想追问些什么,东皇太一却已起身,玄色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当东皇太一的靴子踏入院中那片积着薄霜的青砖时,他脚步骤然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方才在屋内与燕丹交谈时,他注意力全都在燕丹的身上,此刻踏入开阔庭院,那股属于阴阳家掌教的威压悄然散开,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此处的气息,那气息藏在墙角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毒蛇,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出来。”东皇太一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如两道寒电,径直射向院墙东侧的老槐树。
霎时间,老槐树叶簌簌作响,一道细微的衣袂摩擦声从阴影中传出。
田光心中一紧,他本是借着夜色的掩护,伏在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连气息都用农家秘法收敛到极致,可东皇太一这一眼,竟似穿透了层层遮蔽,将他的踪迹彻底锁定。
他心中瞬间清明,暴露了!
方才东皇太一与燕丹的对话,他虽未听得全貌,却也捕捉到了“苍龙七宿”、“复活”、“阴冥令”等关键信息。
这些字眼像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愈发确定燕丹身上藏着惊天秘密。
可此刻,那道如实质般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他知道,再迟疑片刻,恐怕就再无脱身之机。
没有丝毫犹豫,田光指尖扣住槐树枝干,身形如轻猿般向下掠去,脚尖在青砖上一点,便要朝着院墙外侧奔逃。
“想走?”东皇太一冷哼一声,面具下的眉头皱起。
他与燕丹谈论的隐秘,若是泄露出去,不仅会打乱阴阳家的布局,更可能引来秦国的追查,此人既然听去了部分内容,绝不能放任他离开。
更让他心头微惊的是,自己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存在。
“区区一只躲在暗处的虫子,倒有几分本事,可惜,暴露了,就只能留在这了!”东皇太一手掌缓缓抬起,掌心瞬间凝聚起一团漆黑的气旋,恐怖的吸力从气旋中扩散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离,连那几缕微弱的月光,都被拉扯着朝着他的掌心汇聚,形成一道扭曲的光带。
正在奔逃的田光身形猛地一滞,双脚似被无形的绳索缠住,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吸力从背后传来,拉扯着他的衣袍,连体内的内力都有些紊乱。
但他神情依旧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慌乱,早在察觉到东皇太一那诡异的气机时,他就知道对方是顶尖高手,此番潜伏本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只为查清燕丹性情大变的真相。
如今真相虽未完全揭开,却已足够震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燕国太子,竟成了一具靠着秘法苟活的“尸鬼”!
这样的秘密,足以让墨家与燕国旧部掀起轩然大波,他必须将这消息带回给昌平君。
“锵!”
清脆的剑鸣声划破夜空,田光反手握住腰间的春生剑,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温润的剑光如春水般涌出,将周遭的黑暗撕裂,剑光之中,竟隐隐有四季轮转的虚影,春日的嫩柳、夏日的荷风、秋日的霜叶、冬日的寒梅,依次在剑光中闪过,还夹杂着日月交替的朦胧意境。
这些年来,田光从未停下修炼的脚步。
春生剑本就与农家“顺天应时”的大道契合,他以“春生万物”为根基,将农家的地泽二十四阵法融入剑法之中,不仅剑法愈发精妙,对阵法的领悟更是突破了以往的境界,达到了“人阵合一”的地步。
此刻,他毫无保留,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春生剑,地泽二十四的威能在一瞬间爆发到极致。
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剑影之中,无数细小的丝线交织成网,将周遭的天地之力牵引而来,形成一股磅礴的自然之力,朝着东皇太一那团漆黑的气旋撞去。
“砰!”
两道力量碰撞的瞬间,沉闷的声响在庭院中炸开,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将院中的青石砖震得裂开细纹。
东皇太一掌心的气旋剧烈晃动,那股恐怖的吸力瞬间被冲散,他瞳孔微缩,没想到这只虫子的实力竟出乎他的意料。
他迅速凝聚更加强大的力量,可田光早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身形如箭般朝着院墙掠去,脚尖在院墙上一点,便翻出墙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说到底,田光从潜伏开始就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一举一动都做好了脱身的准备;而东皇太一从发现他到出手,不过是瞬息之间,并未完全蓄力,田光能成功逃遁,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东皇太一站在院中,面具下的面色却异常难看。
一股沉重、粘稠的黑气骤然从他体内溢出,环绕在他周身,让周围的空间泛起阵阵涟漪,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扭曲,这是他愤怒的征兆。
自己竟让一只小虫子在眼皮底下逃脱,还可能泄露了阴阳家的隐秘,这对他而言,是绝无仅有的耻辱。
屋内,燕丹也感受到了院外那股恢弘又带着戾气的力量,他扶着案几站起身,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想要出去询问东皇太一发生了什么。
可脚步刚迈到门口,他又停住了,东皇太一的行事向来神秘,若对方不愿说,自己追问也无用。
更何况,此刻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在意。
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复仇,向那些将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人复仇。
可方才与东皇太一的一番交谈,却让他心中多了一份渴望,那就是真正的活过来,摆脱这具冰冷、苍白,甚至会逐渐腐朽的躯体,重新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血液的流动。
他不确定东皇太一是否在欺骗他,毕竟“起死回生”太过匪夷所思,可他别无选择。
是东皇太一用秘法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让他以“尸鬼”之躯苟活至今;也是东皇太一,给了他复仇与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