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东皇太一留着他,必然有着巨大的野心,或许是为了利用他燕国太子的身份,或许是为了别的东西。
但这对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东皇太一就会尽心竭力地帮助他。
燕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指尖轻轻颤抖,低声喃喃:“我真的能够活过来吗?像从前一样,做一个真正的人……”
他没有再理会院外的动静,只是静静地站着,似在思索,又似在期盼。
夜依旧深沉,咸阳城的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昌平君熊启,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府邸位于咸阳城的东侧,虽不及秦国贵族那般奢华,却也雅致清幽。
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昌平君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张特制的棋盘,棋盘上的格子并非围棋那般规整,而是按照各国的疆域划分,黑白棋子则代表着秦国和山东六国的势力与兵力。
他手持一枚黑色棋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眉头微蹙,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过,脑海中则在飞速思索着局势。
自从韩国覆灭后,他就从未停下过谋划的脚步。
白天,他要在秦国朝堂之上周旋,是秦国的右相,只有到了夜晚,他才能静下心来,梳理思绪,规划着如何联合各国残余势力,遏制秦国的扩张,为楚国争取一线生机。
如今,韩国覆灭,赵国变得岌岌可危,魏国龟缩自保,楚国虽仍有实力,却也面临着秦国的威胁。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农家、儒家都有着不小的势力,若是能将这些势力联合起来,或许能形成一股足以对抗秦国的力量。
甚至连已经覆灭的韩国,他都未曾放弃。
秦国覆灭韩国看似轻易,实则是因为韩国君臣无能,韩王在亡国前夕被人刺杀于王宫,相国张开地急火攻心而逝,整个韩国朝堂陷入混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可这并不代表韩国的百姓就心甘情愿接受亡国的命运,那些隐藏在民间、渴望复仇的旧部,若是能暗中联合,未必不能给秦国制造麻烦。
毕竟,秦国虽在韩国驻军,但若民间叛乱四起,必然会消耗秦国的兵力与精力,这对他的“青龙计划”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或许,该提前在韩国布置人手了,若能挑起民间的反抗,说不定能成为牵制秦国的一手妙棋。”昌平君眸光一闪,将手中的白色棋子落在了代表韩国疆域的区域,棋子落下的瞬间,他似是看到了韩国境内燃起的反抗之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君上。”
昌平君当即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布衣、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正是刚刚从燕丹住处逃回来的田光。
田光的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急奔,但他的神情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凝重。
“怎么样?燕丹那边,可有发现?”昌平君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他和田光是多年的旧识,彼此之间有着足够的信任与默契,此番让田光暗中观察燕丹,一部分是出于他的授意。
最初,他本想让田光在燕国接触燕丹,赢得对方的信任,将其发展成自己的棋子,可没想到燕丹性情大变,深居简出,根本不给人接触的机会。无奈之下,他才改变主意,让田光暗中建言燕王喜,促使燕丹出使秦国,以便在咸阳近距离观察,寻找接触的机会。
田光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后,直起身来,神情凝然地说道:“君上,燕丹大有问题,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昌平君心中一沉,他本以为燕丹的问题不过是性情大变,或是被秦国胁迫,可看着田光凝重的神情,他隐约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随着田光的讲述,昌平君的面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当听到田光说燕丹可能已是一具“尸鬼”,靠着阴阳家的秘法苟活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目光中满是震惊:“你的意思是,现在的燕丹,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活死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非这话是从田光口中说出,他绝对不会相信,起死回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谬之事!
田光微微点头,语气肯定:“君上,我虽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一点。当初燕国发生大变,雁春君遇刺,燕丹亲自追击凶手,却被重创。据我所知,当时燕丹确实已经没了气息,可没过多久,他却突然活了过来,对外宣称是掌握了某种假死秘法。这种说辞,或许能骗过外人,却骗不了细心观察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些日子暗中观察,发现燕丹从不肯在白天出门,总是待在阴暗的房间里;他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偶尔会散发出淡淡的死气;而且他极少与人接触,即便见人,也会刻意保持距离,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若说他只是性情大变,这些异常,未免太过巧合。”
田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故而我斗胆猜测,当初燕丹或许是真的死了,只是后来被人用某种诡异的手段复活,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昌平君沉默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田光的话。他并非不信鬼神之说,作为楚国人,楚国巫风盛行,他对于鬼神之事,本就有着几分相信。
只是“起死回生”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过了许久,昌平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是谁在背后帮助燕丹?”
田光立刻答道:“我在暗处潜伏时,看到了与燕丹会面之人,那人穿着玄色长袍,脸上覆着面具,周身的气息诡异而强大,结合种种迹象来看,此人极有可能是阴阳家的掌教,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昌平君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在秦国,他接触过不少与楚国相关的事物,秦楚两国世代联姻,楚国的文化、习俗早已融入秦国的方方面面。
东皇太一,本是楚国人信仰的至高神,屈原在《九歌》中,曾专门为其作赋,歌颂其神威。
阴阳家内部以楚国神明为名,显然与楚国有着极深的渊源。
可即便如此,昌平君也从未将阴阳家视为盟友。
从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只因阴阳家倒向秦国的态度太过明显,道家虽也在秦国境内隐居,却只是在终南山太乙峰潜修,不问世事;而阴阳家,却是直接为秦国官方效力,帮秦国炼制丹药、推演历法。
这样一个彻底倒向秦国的门派,他怎会有拉拢的念头?
即便他构思的“青龙计划”需要联合诸子百家,也从未将阴阳家与道家列入考虑范围。
“看来,阴阳家的图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啊。”昌平君幽幽感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燕丹身上的秘密,阴阳家的介入,这一切都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却也让他看到了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