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继续留在齐国,早已没有半分意义。
此人野心勃勃,既能掀起滔天巨浪,亦能编织足以欺世的弥天大谎。
徐青心中笃定,当徐福怀着蚀骨的仇恨挣脱束缚,定然不会甘于庸碌度日,必会搅出一番动静。
徐青本就有意给徐福留出施展的空间,便任他携着那柄新剑,去乱世之中搅弄风雨。
这柄剑,也算是徐青对徐福的补偿,毕竟此前为锻造新器,他融了徐福的天照剑,让对方失了趁手佩剑。
后续时日里,关于海外仙山的传说如同潮水般蔓延,愈传愈烈,街头巷尾皆能听闻只言片语。
只是当下的徐青,并未放出所谓的“仙山信物”。
一来,仙山选址尚未最终敲定,需反复勘验地势风水,确保万无一失;二则,即便选定岛屿,其上亦需大兴土木,建造据点、布设阵法,绝非短时可成。
但这并不妨碍徐青先行造势,毕竟方士之流虽在齐、燕两国最为盛行,其影响力却早已渗透各国。待这股“仙山风”吹遍其余诸国,在世人心中慢慢发酵,待到某一日信物现世,必定会引得无数人疯狂追寻,甘愿为之一掷千金,甚至跨海涉险。
退一步说,即便无人为寻剑出海,徐青也毫无损失,届时只需将那座岛屿当作海外据点,囤积物资、安置人手,总归能派上用场,算不上白费功夫。
目光转向秦国,燕丹的到来并未掀起半分波澜,更别提嬴政当年为韩非举办的那般盛大国宴,连想都不必想。
昔日嬴政对韩非倾慕有加,只因拜读了他的著作,对其才学由衷叹服,故而愿以国礼相待;可燕丹呢?虽是燕国太子,终究不是一国之君,在嬴政眼中,实在不值得投入过多看重。
燕国若想借“两人曾同在赵国为质”的旧事与嬴政拉近关系,未免太过天真。
在赵国为质的岁月,是嬴政一生最屈辱、最不愿触碰的过往,他对赵国本就毫无好感,连带着那段时光里出现的人,也一并生出厌恶。
是以,燕丹抵达秦国后,嬴政仅草草接见了他,收下燕国国书,便不再理会,只命人将他送往使馆安置。
巧合的是,燕丹所住的宅院,正是昔日韩非的居所。
韩非死后,这处宅院便一直空着,如今安排给燕丹,倒也算“物尽其用”。
于燕国而言,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轻慢,嬴政收了国书,既未表态不侵犯燕国,更未提及签订盟约,全然将燕国的示好当作了空气。
可对燕丹本人来说,他心中其实并未太过在意燕国的死活。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他便成了这般模样,于他而言,活着比死更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烈火中煎熬。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向那个人复仇,若非那人,他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夜晚的寒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庭院,草木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透着刺骨的凉意。
燕丹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屋内没有点燃烛火,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仿佛只有在无边的沉寂与幽暗之中,他那颗备受煎熬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燕丹未曾察觉,在房间窗外的廊柱之后,一道身影正如同鬼魅般静立,目光紧紧锁着他,那是田光。
此前,田光凭借过人的智谋取信于燕王喜,还主动提议将燕丹送往秦国为质,可他并未一直待在燕王喜身边。
作为一名游侠,偶尔外出“行侠仗义”本就合情合理,而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暗中跟随燕丹,悄然潜入秦国。
田光此行,有三件要事需办:其一,他从燕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故而想近距离观察,探清燕丹的底细;其二,他需与昌平君秘密会面,商议青龙计划的最新进展;其三,农家总部位于秦国东郡,他亦需返回总堂,汇报近期动向。
凡事需循序渐进,田光便先将目光放在了燕丹身上。
这一路追踪观察,田光发现了诸多异样。
燕丹似乎格外偏爱黑暗,即便偶尔外出,也总穿着宽大的衣袍,将自己从头到脚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偶尔不慎显露出真容,其面色也苍白得如同纸张,毫无半分血色,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他说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若不是见他行动自如,与常人无异,田光几乎要以为燕丹早已是个死人。
可即便如此,燕丹身上的变化,也实在太过诡异。
“难道与那件事有关?”田光心中忍不住揣测。
他自然记得,在徐青引发的那场变故中,燕丹分明已经死了,可事后却突然“诈尸”,离奇复活。按照燕丹对外的说法,他掌握了一种“龟息术”,能在重伤时进入假死状态以延续生机。
这类法门,田光倒也知晓一二,可即便是借龟息术避过死劫,苏醒后也绝不该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就在田光于暗中仔细观察之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燕丹的宅院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浮现,没有半分征兆,身着一袭宽大的衣袍,衣料之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华丽得令人侧目。
更奇特的是,那身影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道韵,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一举一动都暗合天道,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农家弟子因修行“地泽二十四”,对天地自然的大道本就有着独特的感悟与理解,田光更是其中佼佼者。
几乎在那身影出现的瞬间,田光便心头一凛,瞬间警醒:“好强的气息!高手!”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运转农家心法,将自身气息尽可能收敛,如同融入泥土的草芥般,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廊柱之后,生怕被对方察觉端倪。
要知道,这里是咸阳,秦国的都城,鱼龙混杂,高手如云,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转身离开,田光从未有过此念,他迫切想知道,这位神秘高手深夜造访,究竟意欲何为。
于是,他愈发谨慎地盯着燕丹的房门,同时凝神屏气,努力捕捉屋内的动静。
庭院中的那道身影,与昔日曾造访此处的东君焱妃一般,径直向着燕丹的房间走去,不同的是,如今这屋子的主人已换成燕丹;而相同的是,来者亦是阴阳家之人。
身影推开房门,踏入昏暗的屋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燕丹。
燕丹并未躺在床榻上,而是端坐在案桌后头,脊背挺直,却如同木偶般僵硬,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