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坐在冰冷的稻草上,背靠着墙壁。
他想起商鞅,那个一手制定秦法的人,最终也死在了自己制定的法律之下,死后还被车裂,据说,昔年商鞅也曾被关押在这处牢狱之中。
如今,他也被关押在这座监狱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局。
他开始梳理自己的处境,朝堂之上,那些所谓的证据,每一条,都宛若一根绳索,将他牢牢束缚住,即便他知道,有些证据是伪造出来的,但伪造者,似乎是把握住了他想要存韩的心思,使得他明知那些是假的,却很难反驳。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正是因为阴谋好解,阳谋难破的缘故,韩非知道,自己想要脱罪,难如登天。
就在他沉思之际,牢房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斯。
李斯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腰间佩着玉饰,与这座监狱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站在铁栏外,看着韩非,眸光复杂,“师兄倒是豁达,哪怕到了这种局面,也一脸神情淡然,难不成,你认为你还能够出去不成?”
韩非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清者自清,我若真是清白的,我相信,秦国的法,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师兄是这么认为的吗?”李斯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他俯下身,凑近铁栏,声音压得很低,“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依旧相信所谓的法。可师兄莫要忘记,你是一个韩国人,当你存了保全韩国心思,损害秦国利益的时候,秦国的法,将不会给予你任何的庇护。”
韩非沉默,他知道李斯说的是实话。
在秦国的法律体系里,“忠君”是第一位的,而他的“忠”,从来都不是对嬴政,不是对秦国,而是对韩国。
从他踏入咸阳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师弟,有酒吗?”韩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是个资深酒鬼,在韩国时,哪怕是最艰难的日子,也会想办法弄一壶酒,可自从被关押到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现在,突然有些馋了。
李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来此探监之人,禁止携带任何的东西,那是为了防止有人意欲谋害这里的犯人。”
韩非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神情。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李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师兄你后悔吗?若是从一开始,就放弃韩国的话,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以你的才华,在秦国定能得到重用,甚至能与我一同辅佐大王,统一天下,名留青史。”
韩非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斯:“我并不后悔,韩国,是我的家,我的国。我生为韩人,死为韩魂,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弃韩国。”
“我明白了。”李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原本我还想要尝试帮一帮师兄,看能否帮助你脱罪,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真的会帮助我脱罪吗?”韩非看着李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落得如此境地,不正是师弟你的手笔吗?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指证我的人,还有咸阳街头的流言蜚语,哪一样不是你精心策划的?”
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想到韩非会如此直接地戳穿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
看着李斯离去的背影,韩非轻轻闭上了眼睛。
师兄弟一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牢房前。
韩非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子——阴阳家的东君,焱妃。
焱妃站在铁栏外,身姿曼妙,气质清冷。
她看着韩非,眼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你们也是来落井下石的吗?”韩非嘴角冷笑依然,他知道阴阳家与秦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焱妃此时前来,想必也没什么好事。
“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焱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普天之下,只有我们阴阳家能够救你。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这里,保你性命无忧。”
韩非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阴阳家倒是仁慈,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我送来了希望。”
焱妃平静道:“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若是就这样死了,实在有些可惜。但你也要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你就只能在这座监狱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韩非看着焱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死。
然而,阴阳家,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就在韩非思索的时候,韩非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须知,机会,只有一次。”
……
一个月后,齐国都城临淄。
徐青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份来自秦国的急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急报上,映出“韩非死于云阳狱”几个字。
“韩非,死了啊。”徐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
他和韩非,曾一路同行,勉强也算是朋友,甚至还许诺过给韩非送一柄剑。
可惜,这件事最终还没有做成。
他第二次去往韩国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和韩非见上一面。
此前他倒是知道韩非作为使臣入秦一事,其心中就觉得韩非凶多吉少。
不曾想,韩非最终还是走向了那条绝路,和历史上的遭遇一般无二。
“若是我在秦国,或许能帮你一把。”徐青喃喃自语,旋即摇了摇头。
“可惜了!”
他收起惋惜,忽而感受到了一股厚重之意,那源于岁月长河的厚重。
在那条长河带来的大势之下,纵然是再惊才绝艳的人物,妄图逆转大势,也会遭受反噬。
韩非之死,只是一个开始。
但绝对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