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韩非尚在人世,凭他洞彻人心的智谋与舌战群儒的辩才,即便挡不住秦国吞韩的虎狼之心,至少能在咸阳宫的周旋中,为苟延残喘的韩国多争些时日。
或许是三月,或许是半年,但总归是可以多延续一段时间。
可惜,而今他死了。
人死万事空。
当他意欲“存韩”的阴谋败露,死在了云阳狱中之后,自然是再也没有任何人尝试去劝阻嬴政,为韩国说话。
尤其是,昌平君,巴不得秦国去覆灭韩国。
这位身负楚国王室血脉的秦国重臣,早有借秦国之手削弱三晋、保全楚国的盘算。
韩非此前在咸阳的种种谋划,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筹谋里,他忽然意识到,这天下总有人想打乱他的步调,如今韩非已死,他自然要趁势推波助澜。在昌平君明里暗里的附和下,本就怀揣统一天下野望的嬴政,终于将灭韩之事正式写进了朝堂议事的议程。
韩国,这片蜷缩在中原腹地的土地,从来都是天下最弱的诸侯。
可它偏偏横在秦国东出的咽喉要道上,像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
灭了韩国,秦国便能以新郑为跳板,北攻赵魏、南击荆楚,连运粮的漕道都能缩短百里。
从这一点来讲,覆灭韩国,对于想要保全楚国的昌平君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谁叫昌平君拦不住秦国早已沸腾的灭国野心呢。
这野心并非嬴政一朝兴起。
早在秦昭王晚年,范雎提出“远交近攻”时,秦国君臣便已将吞灭六国的蓝图绘在了竹简上,只是后来秦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日短,朝堂暗流涌动,这宏图才被暂且搁置。
直到嬴政亲政,诛嫪毐、罢吕不韦,将秦国的权柄牢牢攥在手中,那幅压在宗庙石室里的蓝图,才终于被重新展开。
如今的秦国,府库充盈,甲士百万,连边境的戍卒提起灭六国之事,眼中都闪着建功立业的光,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业,只要参与其中,哪怕只是押运粮草,都能挣个爵位,让子孙后代摆脱泥腿子的命。
昌平君虽位居丞相,却也拗不过这股席卷秦国的洪流。
他只能趁着与嬴政议事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试探:“灭韩、魏、赵是大业,可楚地偏远,不如暂缓……”
话未说完,便被嬴政锐利的目光打断。
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只能慢慢磨。
回归正题。
对于而今的秦国来说,韩国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当初韩非在咸阳宫说的那些“存韩”之策,经李斯逐条驳斥、昌平君添油加醋后,在秦国朝堂上成了“欺君惑众的胡言”,如今的韩国,在秦人眼中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秦灭六国”的第一个注脚。
只有覆灭之后的韩国,才能够给秦国提供最大的帮助。
尤其是,韩国此前政权更迭频繁,两任大将军更是先后身亡,朝堂之上,没有可以领兵的将领,可谓是来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时期,在这个时候不灭韩国,什么时候去灭韩?
灭韩的诏令刚下,驻扎在边境的秦军便已集结完毕。
黑色的旌旗如乌云般遮天蔽日,玄甲士兵的甲叶碰撞声在旷野上回荡,连黄河的水流都似被这股杀气震得放缓了流速。
当秦军跨过边境线时,韩国的边防军几乎没做像样的抵抗,有的城池守将直接开城投降,有的士兵扔下兵器就往新郑跑,不过短短五日,韩国西部的十余座城池便相继沦陷,逃难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都城,连新郑城外的护城河都漂着逃难者的衣物。
而当消息传到王宫之时,韩宇正在欣赏歌舞,结果直接吓得手中的铜爵都跌落在地。
而后,不得不遣散诸多舞姬,面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韩宇的声音发颤,他艰难的扶着身前的案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秦国……秦国不是才和我们通好吗?韩非还在咸阳的时候,他们明明……”
他话没说完,就被内侍哭丧般的声音打断:“大王,秦军已经到阳翟了!阳翟守将降了,守军……守军全散了!”
“降了?全散了?”韩宇猛地转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登基还不到两年,还没尝够当王的滋味,他还想扩建宫殿,还想开疆拓土,还想让史官在史书上写一句“韩宇在位,韩国中兴”,可现在,“亡国之君”的帽子却要硬生生扣在他头上。
“韩国,绝对不能这样亡了。”
“一定还有什么救国之法的!”
韩宇目眦欲裂,又忍不住想了起来。
于是,在朝堂之上,关于如何救国一事,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说割地的,有说献城的,也有说和亲的。
唯独没有的,就是主动和秦国碰一碰。
韩国的这些大臣们,虽然都擅长权术争斗,但却不是傻子。
韩国和秦国碰一碰?有这么个实力吗?完全没有的!
若是以往,面对这些提议,韩宇考虑都不会考虑一番。
但现在不同,秦国大军压境,他不想成为亡国之君,可谓是急病乱投医。
只要能够不让韩国灭亡,哪怕只剩下寸土,可以保全社稷,他也愿意接受。
于是,韩宇当即派人拟出国书,送往秦国方面。
然而,对待韩国的国书,秦国方面的态度,则是,你的态度我们已经知道了,但却不接受。
秦国的大军继续前进,每天韩宇一醒过来,听到的都是噩耗。
“废物!都是废物!寡人提拔你们当将领,你们连秦军的脚步都挡不住分毫!”
骂到激动处,韩宇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姬无夜,想起了白亦非,那两人虽然贪婪残暴,可至少有真本事。
姬无夜在时,楚国的军队三次攻打韩国,都被他挡在了方城之外;白亦非在时,韩国还能从百越抢来不少粮食和珍宝。
若是他们还在,秦国怎敢如此放肆?
“韩非!你这个灾星!”韩宇猛地将案上的竹简扫落在地,眼中满是怨毒,“若不是你害死姬无夜、白亦非,韩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若不是你在秦国惹恼了秦王,秦军怎会来得这么快?你死了都不肯放过寡人!”
骂完了生者,念及了死者的好之后,韩宇又开始埋怨了起死者的坏。
当年姬无夜和白亦非先后身亡,他就怀疑过韩非从中作梗。
前者还可以说是姬一虎弑父,而后者,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韩非。
可惜他查不出什么证据,再加上后来,得知秦王看重韩非之才一事,想着留着韩非或许能够起到一些用处,那之后,他并没有想着为白亦非伸冤。
等到秦国第一次即将向着韩国发难的时候,他果断将韩非送入秦国当作使臣。
对于此事,他一直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下了一手好棋。
将自己不喜欢的韩非送到秦国去,既可以投秦王之所好,缓解两国的关系,又可以报复韩非,毕竟他不想要看到韩非。
韩非在最开始的时候,做得也是挺不错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秦国没有对韩国做什么。
结果没有想到,之后噩耗接踵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