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心神激荡。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抉择,若是选择对了,自己或许可以得到昌平君的支持。
但问题也就来了,昌平君的这些话,也有可能是一次试探。
其故意装作不喜欢韩非,从而试探出自己的本意。
想到这里,李斯动荡的心又逐渐冷静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李斯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凌厉之色,他终究还是赌了。
一如昔年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吕不韦的面前,只求对方给自己一个机会一般,眼下,若是能够傍上昌平君这位右相,则他在朝堂之上,可以平步青云。
在心底稍微整理了一番措辞之后,李斯向着昌平君道:“君上明鉴!韩非此人虽有才华,却始终心念韩国,留在秦国朝堂,终究是个隐患,若能拔除这颗钉子,或可维护秦国安稳。”
李斯虽然想要依附昌平君,却并没有直接用言语说出来,反而口口声声言称是为了维护秦国安稳。
昌平君听了这番话,同为聪明人的他,嘴角当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向着李斯道:“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李斯明白。”李斯躬身应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
他早看韩非不顺眼,同为荀子弟子,韩非凭一篇篇文章便得到秦王青眼,甚至越过他这个早入秦打拼的“前辈”,而今有昌平君这尊右相帮忙,扳倒韩非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送走昌平君后,李斯独自留在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架竹简上。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木牍,提起笔时,手腕却顿了顿。
所谓“韩非的阴谋”,本就是无中生有,可只要编得足够真,足够戳中秦王的忌讳,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他先在木牍上写下“韩非私通韩国使者”,笔尖一顿,又添上“暗传秦国兵力部署”,这是秦王最恨的“通敌”之罪。
接着,他想起韩非曾在朝堂上力劝秦王“先攻赵楚,暂缓伐韩”,便又补了一句“借‘存韩’之名,行‘疲秦’之实,妄图拖垮大秦”。
写完后,他反复读了三遍,觉得还不够“确凿”,又想办法找来两枚盖着韩国旧印的残片,将其粘在木牍角落,伪造出“私通信物”的假象。
为了让戏更真,李斯还特意找了两个曾被韩非驳斥过的小吏。
韩非在秦国和很多人论道,谈论法家之学,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其心悦臣服。
也有一些看韩非不爽,甚至心生怨恨的人。
一些小吏徇私枉法,被韩非给发现。
若是秦国官员发现也就罢了。
结果韩非这个韩国人,却驳斥起了他们。
这让他们很是不快。
李斯将两人请到家中,屏退左右后,先是许以高官厚禄,见两人犹豫,又冷笑着拿出早已备好的“罪证”,那是他收集的这些人徇私枉法的证据,两封和他国商人互通的信件。
“要么跟着我,指证韩非,日后飞黄腾达;要么,就拿着这书信,去廷尉府领罪。”
秦法严酷,若是被廷尉府处置,下场绝对不算好。
威逼利诱之下,两个小吏吓得浑身发抖,当场应下。
而昌平君那边,也没闲着。
他暗中命人将“韩非私通韩国”的消息散布到咸阳街头,又在朝堂上故意提起“韩国近期异动频繁”,引得众臣议论纷纷,待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李斯便捧着那卷“证据确凿”的木牍,在早朝上呈给嬴政。
嬴政展开木牍时,指尖还带着晨起的凉意,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当看到“暗传秦国兵力部署”那一行时,他猛地将木牍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满殿文武皆吓得跪地叩首。
“好一个韩非!”嬴政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寡人敬他才华,待他不薄,他竟暗中通敌,算计大秦!”
李斯跪在最前,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适时开口,声音带着痛心疾首:“大王,臣早察觉韩非有异,多次劝说无果,如今证据确凿,还请大王严惩,以儆效尤!”
昌平君也跟着起身,语气看似公允,实则火上浇油:“大王,韩非身为韩国王族,终究是心向故国。留他在咸阳,恐再生祸端,不如将他打入天牢,彻查此事。”
嬴政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又被两人一唱一和的话裹挟着,当即拍案:“传朕旨意,将韩非打入廷尉天牢,严加看管,待查清后,依法治罪!”
旨意传下时,韩非正在住所继续思索该如何存韩,本来他是想要在朝堂之上,通过奏疏的方式,说服嬴政,但李斯挺身而出,让嬴政又犹豫了起来。
韩非知道,在那天见面交谈过后,他和李斯之间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彼此算是敌人了。
不过他并不畏惧就是,昔日在韩国,他有很多对手,姬无夜、白亦非,但到了最后,那些人都成为了冢中枯骨。
在这秦国,他现在已经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秦国的法,比起韩国的法更加严酷,也更加森严。
在这种公平竞争环境之下,他自忖不惧任何对手。
韩非还想着寻求其余的办法说服嬴政,或许能为韩国再争一线生机。
可惜,韩非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些事情,法是公正的,然而人心,却是卑劣的,再冷酷的法,也终究是抵不过他人更加冰冷的心。
轰隆一声!
韩非的门扉被撞开,紧接着廷尉府的卫士便已破门而入,冰冷的锁链“哗啦”一声缠上他的手腕,铁链上的铁锈蹭过皮肤,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韩非对于这一幕,显得有些错愕。
“你们为何抓我?”
他没有挣扎,只是沉声问道,想要求一个明白。
为首的卫士面无表情,只冷声道:“奉大王旨意,韩非通敌叛国,打入天牢待审!”
“通敌叛国?”韩非愣住了,随即苦笑起来。
这秦国的朝堂,终究是容不下他这个“韩国人”吗?
然而,对于卫士给出的这个理由,他却罕见的没有反驳。
只因为,他确实存了很多小心思。
有些事,是经不起推敲的。
在他的心中,韩国才是第一位,秦国并不重要,为了韩国,他确实是不在乎秦国的利益。
……
关押韩非的云阳狱,位于咸阳北面的云阳县之中,距离咸阳约莫五六十公里,并不算遥远。
这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满是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牢房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焊着粗粗的铁栏,透过铁栏能看到外面狭窄的天井,天井里只有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污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