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最终,随着伏念手中的木剑折断,这一场论剑,才算是拉下了帷幕。
此刻的伏念堪称狼狈,月白儒衫被划开数道裂口,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内衬,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也歪斜了半分,哪还有半分儒家掌门大弟子的君子风范?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羞恼,反而抬手拂去衣摆上的灰尘,对着徐青深深行了一礼,语调诚恳得近乎谦卑:“谢先生指教!”
“指教谈不上。”徐青握着完好的木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木纹光泽,他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不过是切磋交流罢了。”
话音稍顿,他目光落在伏念断裂的剑上,补充道,“你之败,非剑招不精,而是手中剑太差。好剑法需好剑衬,否则再精妙的招式,也难施展出十成威力。”
伏念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论剑刚结束,先生为何突然提及剑器好坏?
他正想追问,却见徐青话锋一转,显然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徐青本想顺势推销自己的剑器,可转念一想,今日才与伏念初遇,贸然提及此事未免显得急功近利,反正短期内不会离开小圣贤庄,倒不如徐徐图之。
“你还是先回住处换身衣服吧,这般模样,若是被其他弟子瞧见,怕是要误会。”
伏念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破损的衣衫,轻轻点头,转身离去时,步伐虽有些仓促,却依旧保持着儒家弟子的仪态。
徐青留在剑道馆中,看着满地散落的木屑与断裂的木剑碎片,又绕着小圣贤庄逛了一圈。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栽着成片的翠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偶有身着儒衫的弟子捧着竹简匆匆走过,见了他便停下脚步,却没有选择与之交谈。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回到访客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同行的几名后胜使者却迟迟未归。
“不知他们与儒家掌门谈了些什么,竟要这么久。”
他不由暗自想着。
另一边,伏念刚回到自己的住处,便撞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颜路。
颜路本是捧着一卷《诗经》坐在窗边,见伏念推门进来,抬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伏念师兄,你……”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满身狼狈、衣衫破损的人,与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大师兄联系起来,毕竟自他入小圣贤庄以来,就从未见过伏念这般姿态。
伏念察觉到他惊讶的目光,抬手扶正歪斜的发冠,语气平静地解释:“方才与青先生在剑道馆切磋了一番,虽看起来狼狈,却无半点创伤,反而得青先生指点,受益匪浅。”
颜路眉头微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知晓伏念的剑道修为,能让他如此狼狈的人,实力定然深不可测。
但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师兄没事便好。”
伏念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内室换衣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重新走了出来,月白儒衫换成了干净的藏青色,发丝束得整整齐齐,发冠端正地戴在头上,方才的狼狈一扫而空,那个温文尔雅的儒家大师兄,又回来了。
……
徐青在儒家的会客厅之中等了一阵子,后胜的几名使者,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毕竟不是神,没有全知全能的能力,所以在看到这几人之后,当即询问了一句。
“情况怎么样了?”
“儒家掌门已经同意出面了,同时,愿意给我们引荐荀卿!”有一人开口,回答了徐青的问题。
“这是好消息啊!”
徐青笑着说道。
“看来儒家还是挺识时务的。”
这话说得,几名使者反而不怎么好回答了。
徐青看着眼前几人的样子,也不在意。
儒家识时务,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毕竟,小圣贤庄和民间的那些儒生不同。
那些儒生,可以随便的喷人,反正自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小圣贤庄则是在这桑海之地扎根多年。
在考虑事情的时候,当然不止考虑自己个人,还得考虑整个山庄。
得罪了齐国的官方,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即便对于齐王访秦,对于后胜有什么意见,小圣贤庄这边,也不会表露出来,反而会表示支持。
如此,徐青和这几人,在儒家小圣贤庄暂时住了下来。
翌日清晨,晨光刚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徐青打开门,却见昨日与自己切磋过的伏念站在门外,神色依旧端庄。
“几位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荀师叔。”徐青等人没有多言,默默跟在伏念身后。
至于为何不是伏商亲自带路,他心中早已清楚,伏商作为儒家掌门,又是小圣贤庄的主人,需摆些架子;再者,论辈分,伏商与荀子同辈,荀子虽是儒家宗师,却是寄居在此,这便牵扯到了先来后到的规矩。
伏商能答应让他们见荀子,已是给足了面子,自然不会亲自当说客。
伏念带着几人穿过小圣贤庄的庭院,青石小径旁的翠竹愈发茂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山丘的另一边,这里没有庄内的亭台楼阁,只有几处简陋的木屋,木屋外栽着几株树木,树皮粗糙,枝叶却依旧繁茂,荀子便居住在此。
这并非隐居,原著中荀子住在后山竹林精舍,那才是心死后的避世;而如今的他,虽已年迈,却时常出现在小圣贤庄,给弟子们讲学。
在齐鲁之地,荀子本就是传奇般的人物,曾三度担任稷下学宫祭酒,去过楚国,得春申君重用,任兰陵县令;按正史,他会在春申君死后被免官,最终在兰陵居家著书,直至离世。
可这个世界有所不同,他在兰陵任上看透了官场的黑暗,便离开了楚国,回到齐国,来到小圣贤庄讲学。
韩非、李斯,便是在这期间先后拜入他门下的。
伏念率先走向其中一间木屋,屋内传来翻动竹简的“沙沙”声。
他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恭敬:“荀师叔。”
屋内的声音顿了顿,片刻后,荀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苍老却依旧洪亮:“伏念,你来此何事?”
“有几位来自临淄的先生,想与师叔见一面。”伏念答道。
荀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是聪明人,伏念特别提到了临淄,显然,这些人都是齐国官方的人。
虽然并不是很想和这些人打交道,但身处此地,有些事,终究是身不由己。
荀子沉声道:“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