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徐青眉梢微挑,倒真多了几分期待。
三日之后,两人终于抵达白羊村。
村子不大,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炊烟袅袅中,隐约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简陋的铁匠铺立在那里,黑色的烟囱冒着青烟,炉火熊熊,将半个院子都映得通红。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站在铁砧前,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满是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他手中一把巨大的铁锤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落下,都能听到铁坯与铁锤碰撞的清脆声响,震得旁边的木桶都微微晃动。
“好汉子!”田光见了,忍不住赞了一声,这壮汉身高近八尺,膀大腰圆,手臂比寻常人的小腿还粗,肩膀宽得能扛起两袋粮食,单是这外形,就足以让寻常匪寇望而生畏。
徐青则盯着壮汉手中的铁锤,那锤子至少有几十斤重,锤头比拳头还大,可在壮汉手中却轻若无物,起落之间精准无比,每一次敲打都正好落在铁坯的薄弱处,显然不仅是力气大,对力道的掌控也极为精妙。
两人并肩走向铁匠铺,打铁声戛然而止。
壮汉停下动作,侧首看来,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田光与徐青,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木头:“两位是何人?来俺这铁匠铺做啥?”
他长相本就凶悍,体态魁梧,再加上这声质问,寻常人怕是早已后退半步。
可田光却毫不在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田光,听闻此地有位壮士,以一己之力击溃胡人流寇,特来拜会。不知阁下是否就是那位大力士?”
壮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也低了几分:“俺叫大铁锤,那都是俺该做的,算不得啥本事。”
他性子虽然憨厚,但因为长相凶悍,村里人本就怕他。
先前击退胡人后,村民虽感激,却也更怕他的力气,平日里除了打农具,几乎没人敢来铁匠铺。
就连村里的小孩,路过时都要绕着走,生怕他一不小心把铁锤甩过来。
如今突然有人专程来拜会,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俺还在打一把菜刀,是王大娘订的,两位要不先在旁边歇会儿?”大铁锤指了指铁砧上的半成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徐青,眼前这人文质彬彬的,倒不像会来铁匠铺的人。
田光正要答应,却见徐青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大铁锤的手腕:“打铁的话,我也略懂一二。让我来吧,你正好看看火候。”
大铁锤愣了愣,竟真的松开了手。
徐青握住铁锤,手腕微微一沉,随即猛地扬起,铁锤落下的瞬间,大铁锤瞳孔骤然收缩。
那落点竟比自己方才还要精准,力道更是恰到好处,既将铁坯敲打得平整,又没让铁坯变形。
更让他惊讶的是,徐青挥锤的速度比他快了一倍,却丝毫不见慌乱,节奏稳得像钟摆。
“看好了,我只展示一次……”徐青的声音悠悠传来,随着铁锤一次次落下,清脆的打铁声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更有节奏,更显精妙。
大铁锤站在一旁,铜铃般的眼睛越睁越大,粗重的呼吸渐渐放轻,到最后竟几乎凝住。
他这辈子都在与铁锤打交道,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铁锤用得这般出神入化。
先前他挥锤靠的是蛮力与多年的习惯,每一次敲打都带着“砸实、敲平”的直白目的,可徐青手中的铁锤却像有了灵性,起落之间不仅精准落在铁坯的关键处,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演绎一段无声的曲子。
他这才猛然惊觉,原来打铁竟能这般讲究,徐青每一次挥锤的角度都差之毫厘,却恰好避开铁坯的脆点。
手腕翻转的力道看似轻柔,落在铁砧上却能震得铁屑飞溅。
连呼吸都与锤法完美契合,锤起时吸气,锤落时呼气,仿佛整个人与铁锤、铁坯融为了一体。
那清脆的“铛铛”声不再是单调的敲打,反倒像工匠在雕琢稀世的玉璧,每一下都带着对器的敬畏。
可真正让大铁锤心头震颤的,是徐青挥锤时的姿势。
那看似随意的抬手、落锤,在他眼中却渐渐显露出不寻常的轨迹,手肘微屈时藏着卸力的巧劲,手腕翻转间带着拧转的力道,连脚步的站位都暗合稳如泰山的根基。
这哪里是普通的打铁动作?分明是一门极为高深的武学。
大铁锤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十年前,他本是街头流浪的孤儿,因天生力大被一位老铁匠收养。
那老铁匠不仅教他打铁,还传了他一门祖传的锤法,名为“雷神锤”。
师傅说这锤法需以力为基,以外力生内力,可惜师傅资质平平,练了一辈子也只摸到门槛。
而他天生体格异于常人,十岁就能举起三十斤的铁锤,十五岁便将“雷神锤”的招式练得滚瓜烂熟,二十岁时更是凭着这锤法,硬生生在山中打死过一头黑熊。
师傅临终前曾叹道:“雷神锤尚有更高境界,可惜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只当是师傅年老的遗憾,可此刻看着徐青的动作,他才明白师傅的话,徐青的锤法没有“雷神锤”的刚猛霸道,却多了一份以柔克刚的精妙,每一个动作都像流水般自然,却暗藏着千钧之力,比他苦练多年的“雷神锤”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大铁锤的眼神渐渐变得痴迷,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仿佛看到徐青的动作在眼前放慢、拆解。
那挥锤的弧度像天边的月牙,既避开了不必要的损耗,又能将力道集中在一点;那收锤的瞬间带着细微的震颤,恰好抵消了铁坯反弹的力道。
这些细节他从未在“雷神锤”中见过,却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仿佛多年来卡在瓶颈的功力,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这般失神,一旁的田光却早已看出了门道。
农家的地泽二十四本就是参悟天地自然、草木生长之理所创,讲究顺势而为、借势发力。
在田光眼中,徐青挥锤的动作虽看似简单,却暗合大道。
这哪里是打铁?分明是在演绎一种道,一种将器与人、力与理完美融合的道。
田光心中不由惊叹。
徐青的铸剑之能已属天下顶尖,竟还藏着这般高深的武学造诣。
难怪他不愿入农家,这般人物,本就不该被任何势力束缚,正如这铁锤在他手中,既能打铁铸器,亦能演化武学,自在随心,不受桎梏。
田光悄悄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沉浸在锤法中的两人。
他看着大铁锤痴迷的神情,心中已隐约有了计较,若是徐青肯指点大铁锤一二,说不定这大力士真能成为农家的一大助力,而徐青若是能收大铁锤为徒,日后凭着这层关系,与农家的联系也会更紧密。
此时,徐青手中的铁锤突然一顿,清脆的打铁声戛然而止。
他将铁锤轻轻放在铁砧上,转身看向仍在失神的大铁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懂了多少?”
大铁锤猛地回过神,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对着徐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先生的锤法……实在高明,晚辈恳请先生指点一二!”
“指点你啊!”徐青的目光落在了大铁锤的身上,“好说。”
“不过,你要知道,想要获得一样东西,就得付出一些东西。”
“那么,你又能够付出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