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
午时三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胡商的驼队从西市涌来,满载着香料和琉璃;江南的绸缎庄前,伙计们高声叫卖。
蜀中的茶铺里,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往来,滚烫的开水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谁也看不出,这烟火人间之中,藏着三道与凡俗格格不入的身影。
李淳风蹲在一家酒肆的屋檐下,手里捧着一碗浊酒,眼睛却望着街对面的荐福寺方向。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发髻歪歪扭扭,活像个游方多年、混得不太如意的老道。
袁天罡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望着明堂的方向。
他比李淳风收拾得齐整些,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干干净净,胡须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李淳风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
魏伯阳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包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烫得他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停嘴。
一旁的苏妙晴打量着这位万古丹经王,内心不由得腹诽,看看那佛家的一字顶轮王,再看看人家袄教和摩尼的那两位战神,一个个都积极的紧。
偏偏这位这三天要么就是跟这两个老道聊天,要么就是给城里的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画符看病。
不过...摸了摸口袋里眼前这位给的各种丹药,苏妙晴还是闭上了嘴。
“我说,”魏伯阳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们两个到底在看什么?看了半个时辰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李淳风收回目光,抿了一口浊酒,慢悠悠道:“看戏。”
“什么戏?”
“大戏。”袁天罡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明堂之上,正在讲法。”
魏伯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明堂,巍峨耸立。
武曌耗尽民力建起的通天之塔,是这洛阳城中最高、最显眼的建筑。此刻,明堂最高层的露台上,隐约可见几道身影端坐。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却仿佛能穿透这数里长街,压在每一个修行之人心头。
“神秀。”李淳风眯着眼,缓缓道,“还有窥基。”
这位道家的云牙子依然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什么神秀、窥基,老道一概不知。
但对于苏妙晴来说却是清晰的很。
神秀。禅宗北宗领袖,“两京法主,三帝国师”。武周朝最受尊崇的僧人,没有之一。
传闻他已经年过九十,却依旧精神矍铄,讲法时声如洪钟,能令听者开悟。
窥基。法相宗巨匠,玄奘嫡传弟子。十七岁出家,二十岁便能讲《唯识》,三十岁著《成唯识论述记》,被誉为“慈恩大师”。
他的智慧,深如大海,连神秀都曾公开说:“窥基法师一言,可抵老僧十年修行。”
这两人,此刻并肩坐在明堂之上。
他们在讲法。
讲给谁听?
听完苏妙晴的讲解,魏伯阳忽然明白了。他将栗子丢进嘴里,慢悠悠的转头,看向荐福寺的方向。
那里,一尊八臂四面的金身,正静静端坐。
一字顶轮王。
“好家伙……”魏伯阳喃喃道,“这是……对着干?”
李淳风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浊酒。
“对着干?说得太轻了。”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放,伸了个懒腰。
“这是抢人。抢香火,抢信众,抢气运。神秀和窥基往明堂一坐,整个洛阳城的佛门信徒,心就定了一半。他们是在告诉所有人:正统在这儿,密宗?那只是客。”
袁天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抢人。”他的声音很沉,“是在逼。”
“逼谁?”
“逼那位。”
袁天罡的目光,落向皇城深处,“一字顶轮王出关,等于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若不接招,佛门人心就散了。她若接招……”
他顿了顿,“神秀和窥基,就是她的刀。”
魏伯阳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压低声音,“薛仁贵今早进城了。”
李淳风的眼睛微微一亮。
“哦?进城了?没被拦?”
“没拦。狄仁杰亲自出城迎接,一路陪着走完朱雀大街,进了皇城。”
魏伯阳说着,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听说,那位女帝在两仪殿见他,谈了……有一阵子。”
“谈什么?”
“这谁知道?”魏伯阳耸了耸肩,“我又没长顺风耳。”
袁天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不管谈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
两人看向他。
袁天罡的目光,落向皇城,落向那座巍峨的紫微宫。
“薛仁贵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沉默。
半晌,李淳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他摇着头,“当年陛下把他按在长安,一按就是十五年。如今终于肯放他出来了,结果呢?出长安,进洛阳,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魏伯阳撇了撇嘴:“你这比喻,可不怎么好听。”
“事实而已。”
李淳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话说回来,薛仁贵这个人,从来就不是笼子能关住的。他能在长安躺十五年不吭声,就能在洛阳……干点什么。”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李淳风眯着眼,望向荐福寺的方向
望着荐福寺的方向,望着那尊隐没在佛光里的金身,又望向更远的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
“两个贵客,今晚要到洛阳。”
袁天罡的眉头微微一动:“两个?”
“两个。”李淳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一个,咱们都认识。另一个……”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也是个‘老熟人’。”
魏伯阳听得云里雾里:“你说清楚点,到底是谁?”
李淳风没有理他。他转过身,走向酒肆里间。那里,苏妙晴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着一碟花生米。
这位昔日的女刺客,如今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扮作李淳风的“侄女”,跟着他们在洛阳城里东游西逛。她已经无聊得快发霉了。
李淳风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
苏妙晴抬起头,没好气道:“干嘛?”
“帮个忙。”李淳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想办法,把这个送到长安,送到景龙观,交到那位李道长手上。”
苏妙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洛阳有变。两位贵客将至。速来。”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位贵客?”她抬起头,盯着李淳风,“哪两位?你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我怎么跟他说?”
李淳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你就跟他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第一位贵客,是他自己。”
苏妙晴一愣。
“他自己?他不是在长安吗?什么叫‘将至’?”
李淳风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至于第二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落向南郊的方向。那里,严华寺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第二位,”他的声音更轻了,“是严华寺那位。”
苏妙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严华寺那位。
法藏。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李淳风已经转身离开,重新蹲回屋檐下,捧起他那碗浊酒,眯着眼,继续望着荐福寺的方向。
袁天罡也跟着走了出去。路过她身边时,他微微顿了顿脚步,低声道:
“送完信,就别回这儿了。直接出城,去西边等着。等到了人,把这张纸条给他看。”
他又摸出一张纸条,塞进苏妙晴手里。
苏妙晴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严华寺,法藏。”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袁天罡已经走远了。
只留下她和魏伯阳,大眼瞪小眼。
魏伯阳嚼着栗子,含糊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反正让你送你就送呗,送完就跑,别回头。”
苏妙晴咬了咬牙,把那两张纸条贴身收好,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向魏伯阳。
“你呢?你留在这儿干嘛?”
魏伯阳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油纸包。
“我?我继续吃栗子。顺便……”他眯起眼,望向明堂的方向,“等着看戏。”
苏妙晴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装了将那封信捏在手里递向一遍,女巫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出现,“你还挺会使唤我..”
两人这互动倒是让一旁的魏伯阳吧唧了一下嘴,倒也是乐的自在。
....
洛阳·严华寺
同一时刻。
严华寺深处,藏经阁。
法藏盘坐在那幅《华严海会图》前,双目微阖,手结法界定印。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夜,从长安事变的消息传来,到现在,纹丝未动。
图上的金色线条,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与他体内的法界之力共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在他心间一一显现,又一一隐没。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那皱眉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于修行到“三生成佛”境界的他来说,这一丝皱眉,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心不静。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法师,有客来访。”
法藏没有睁眼。
“谁?”
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是……是荐福寺的菩提流志法师。”
法藏的眼皮,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
菩提流志。
那位天竺高僧,那位将一字顶轮王“请”到此界的人。
他来了。
法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修行数十年的从容。
“请他到方丈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门外,“备茶。”
脚步声远去。
法藏独自立在藏经阁中,望着那幅《华严海会图》,望着图中那尊端坐于莲台之上、代表“未来”的弥勒佛。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淡,在这寂静的阁中,却清晰可闻。
然后,他转身,向楼下走去。
方丈室中,茶香袅袅。
菩提流志跪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却没有动。他穿着一身赭黄色的僧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天竺人特有的深邃。
他的眼睛,正望着门的方向。
法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方丈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法藏走到主位,缓缓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菩提流志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品着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良久。
菩提流志放下茶盏,开口了。
他的汉语很流利,带着一丝天竺口音,却不影响任何理解:
“法藏法师,贫僧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法藏看着他,没有说话。
菩提流志继续道:“贫僧此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法藏:
“一字顶轮王,想请法师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
这四个字说得客气,但意思,两人都懂。
法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品味茶中的滋味。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与菩提流志对视。
“菩提流志法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您从天竺来,译经无数,功德无量。贫僧一直想问您一句话。”
菩提流志微微颔首:“法师请问。”
法藏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您译了这么多经,可曾想过,您译的究竟是‘佛’的经,还是‘人’的经?”
这话问得刁钻。
菩提流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法师此言何意?”
法藏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道:
“贫僧在华严宗修行六十余年,参研‘理事无碍’之理。越参,越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佛法,是佛的法。但传法的人,是人。人传法,就有人心,有人欲,有人的计较。”
他看着菩提流志,目光幽深,“您说,一字顶轮王想请贫僧‘过府一叙’,这话里,有几分是佛的意思,几分是人的意思?”
菩提流志沉默了。
他当然听懂了法藏的意思。
一字顶轮王是佛,是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此刻,在这洛阳城中,真正在“运作”的,是人。
是菩提流志,是那些密宗僧人,是那些想要在这场气运之争中分一杯羹的“人”。
法藏这一问,问的不是佛,而是人。
问他菩提流志。
良久。
菩提流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法藏法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您的问题,贫僧答不了。”
法藏看着他。
菩提流志继续道:“贫僧从天竺来,已四十三年。译经一百二十部,七百余卷。贫僧以为,自己译的是佛的经。但您这一问,贫僧忽然不确定了。”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也许,”他的声音更低了,“贫僧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方丈室中,陷入漫长的沉默。
阳光缓缓移动,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茶盏里的茶,凉了。
法藏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菩提流志法师,您要的答案,贫僧也给不了您。”
他看着这位天竺高僧,看着这位译经四十三年、却在此刻露出迷茫的老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但贫僧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菩提流志抬起头。
法藏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更远的西方,落向长安的方向。
“今夜,会有人来洛阳。”他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或许能给您答案。”
菩提流志一愣。
“谁?”
法藏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着菩提流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
“菩提流志法师,”他一字一字道,“贫僧也要出门一趟。去见一个人。”
菩提流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法藏要去见的,不是一字顶轮王。不是武曌。不是任何一个“应该”见的人。
他要去见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他做出抉择的人。
菩提流志站起身,深深看了法藏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
“法藏法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贫僧……等着看。”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方丈室中,只剩下法藏一人。
他依旧坐在蒲团上,望着那盏凉透的茶,望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他的目光落向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对他说过一句话的人。
“此刻不修未来身,更待何时?”
法藏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