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明门外
辰时三刻,春明门。
城门早已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农人,赶车的商贾,骑驴的士子,行脚的僧道,熙熙攘攘,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城头上的守军,却比往日多了三倍。
他们披甲执锐,站在城墙上,目光不时扫向城外那条官道。
没有人说话,但那股紧张的气氛,却让进出的百姓都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官道上,一列车驾正在缓缓行来。
车是寻常的马车,青布帷裳,没有任何标识。车前只有十余骑亲兵,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悬横刀,面色沉静。
但他们的目光,却比城头上的守军更加锐利。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眼神。
车驾在城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白痕,从左眉拉到下颌,那是前日在平阳郡公府切磋时,被一枪划破后留下的痕迹。
薛仁贵。
他站在车辕上,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
洛阳。
上一次来,是十五年前。
那时他刚刚大破吐蕃十万大军,班师回朝,高宗皇帝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为这个国家征战一生。
然后,他被按上了“病”字,在长安的府邸里,一躺就是接近二十年。
二十年。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从车辕上跳下。
他的亲兵们纷纷下马,簇拥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城门里走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紫袍老者。
狄仁杰。
薛仁贵微微一愣。
他认识这位宰相。
当年他出征吐蕃时,狄仁杰还是大理寺的少卿,一个刚正不阿、让所有犯官闻风丧胆的硬骨头。
十五年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良久,狄仁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薛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薛仁贵耳中,“十五年不见,别来无恙。”
薛仁贵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有一种只有军人才懂的默契。
“狄相,”他抱拳行礼,“劳您亲自出迎,薛某愧不敢当。”
狄仁杰摇了摇头。
“薛公客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仁贵脸上那道白痕上,“听说薛公前日在府上与人切磋,输了半招?”
薛仁贵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是。输给了景龙观那位李道长。”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位李道长,”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昨夜杀了来俊臣,杀了善导,杀了……一个叫米迦勒的神。”
薛仁贵沉默了一瞬。
这个消息,他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但此刻从狄仁杰口中说出来,分量又不同。
他看着狄仁杰,等着下文。
狄仁杰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公,请。”
薛仁贵点了点头,迈步向城门走去。
走过狄仁杰身边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的嘴唇翕动,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狄相,洛阳城……现在谁说了算?”
狄仁杰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同样极轻极快地回了一句:
“陛下说了算。但陛下,也在等。”
等什么?
薛仁贵没有问。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这座十五年来未曾踏入的城池。
身后,春明门缓缓关闭。
洛阳·朱雀大街
薛仁贵走在洛阳的朱雀大街上。
这条街比长安的朱雀长街更宽,更直,两旁的店铺也更繁华。
胡商的酒肆,江南的绸缎庄,蜀中的茶铺,岭南的药材行,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但他注意的是别的东西。
街上的行人,比想象中少。
不是冷清,而是……有序。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没有人逗留,没有人张望。
那些店铺门口,虽然站着伙计在吆喝,但眼睛却不时往街心瞟。往他身上瞟。
两旁的屋顶上,隐隐有人影闪过。黑色劲装,行动如风,是梅花内卫。
街角的茶摊里,坐着几个穿便装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目光时不时扫过他身侧的亲兵。
是推事院的人,虽然来俊臣死了,但推事院还在,那套杀人的班子还在。
薛仁贵面色不变,步伐依旧沉稳。
他的亲兵们簇拥在他身侧,手都按在刀柄上,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跟在马后,一步一步,走在这条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长街上。
狄仁杰走在他身侧,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就那样陪着走。
两位老人,一个紫袍宰相,一个白衣战神,就这样沉默地走在洛阳城的正中央,成为无数双眼睛的焦点。
走过三座坊门,狄仁杰忽然开口:
“薛公,前方就是皇城了。”
薛仁贵抬起头。
远处,一座巍峨的城门矗立在街的尽头。那是端门,皇城的正门。
城门两侧,甲士林立,枪戟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端门之后,是更巍峨的应天门。应天门之后,是那座举世无双的明堂。
薛仁贵望着那座明堂,望着明堂顶端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
那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佛光普照,仿佛要将整座洛阳城都笼罩其中。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那金身之下,落在明堂最高处的那道身影上。
太远了,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他。
武曌。
薛仁贵收回目光,看向狄仁杰。
“狄相,”他的声音不高,“陛下召我入京,到底想做什么?”
狄仁杰停下脚步。
他看着薛仁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薛公,”他的声音也很低,“陛下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薛仁贵等着。
“陛下昨夜在御书房坐了一夜,”狄仁杰一字一字道,“今早召我入宫,让我出城迎你。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狄仁杰看着他,缓缓道:
“她说:‘告诉薛仁贵,朕在紫微宫,等着他。’”
薛仁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有一种军人才懂的坦然。
“好。”他说,“那就让她等着。”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洛阳·紫微宫·两仪殿
武曌没有在紫微宫正殿召见薛仁贵。
她在两仪殿。
这是她平日里接见亲近臣子的地方,比正殿小,比正殿暖,也比正殿少了几分森严的威仪。
殿中陈设简单,几张矮几,几个蒲团,一扇屏风,一炉熏香。
香是龙涎香,极淡,若有若无,让人心神安宁。
武曌坐在屏风前的主位上,换了一身赭黄常服,发髻依旧简单地绾着,只簪了一根玉簪。
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一壶茶,两只盏。
殿门敞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就这样坐着,望着殿门外的光线,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狄仁杰先跨入,侧身让开。薛仁贵随后踏入,站在门槛内三丈处,整了整玄色武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薛仁贵,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中回荡开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武曌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年未见的“平阳郡公”。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三箭定天山的少年将军。那时他刚刚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在金殿上侃侃而谈,说“突厥不足平”。
那时她还是皇后,坐在高宗身侧,看着他,心想:这个年轻人,日后必成大器。
三十年过去了。
她成了皇帝,他成了“病人”。
武曌收回思绪,微微抬了抬手:
“平身。”
薛仁贵站起身,垂手而立。
武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薛仁贵微微一怔,但没有犹豫,走过去,在蒲团上端坐下来。
狄仁杰也在侧方的蒲团上落座。
三人呈品字形,隔案相对。
武曌亲手斟了两盏茶,推给薛仁贵一盏,又推给狄仁杰一盏。她自己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放下。
殿中一时安静,只有袅袅的龙涎香,在阳光下缓缓飘散。
良久。
武曌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