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称“薛公”,也没有称“平阳郡公”,“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京?”
薛仁贵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没有丝毫躲闪。
“臣不知。”他的声音沉稳,“但臣猜,与长安的事有关。”
武曌点了点头。
“长安的事,”她的声音很平,“来俊臣死了。善导死了。一个叫米迦勒的神,也死了。”
薛仁贵沉默着。
武曌继续道:“杀他们的人,叫李泉。一个道门修士,住在景龙观里。你见过他。”
薛仁贵点了点头:“是。臣与他切磋过武艺。”
“切磋的结果呢?”
“臣输了半招。”
武曌的目光微微一闪。
“输给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薛仁贵,三箭定天山,两千破十万,这辈子没输过。输给他?”
薛仁贵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陛下,武艺一道,山外有山。臣输得起。”
武曌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的白衣战神,看着他坦然承认输赢的那张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输得起……”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好一个输得起。”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薛仁贵,朕问你,”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你与那李泉,可有私交?”
薛仁贵没有犹豫:
“有。臣在府上设宴款待过他,与他切磋过武艺。他帮臣调理过伤势。臣敬他是条汉子。”
武曌的眉头微微一动。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目相对。
殿中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此刻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压在人肩上,沉甸甸的。
狄仁杰坐在侧方,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良久。
武曌忽然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仁贵,”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朕想让你留在洛阳。”
薛仁贵的瞳孔微微收缩。
“留在洛阳?”他重复了一遍。
“对。”武曌看着他,“突厥可汗默啜就在洛阳。他恨你入骨,天天在朕面前说要与你一战。朕想让你留下来,替朕……会会他。”
这话说得轻巧,但薛仁贵听懂了。
留在洛阳,就是软禁。
突厥可汗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他扣在京城,让他再也回不了长安,再也见不了那些李唐老臣,再也当不了那个震慑边关的“白衣战神”。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武曌,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二十年的女人,看着这张保养得宜却终究难掩岁月痕迹的脸,看着这双深邃如古井、让人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
“陛下想让臣留多久?”
武曌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以为他会争辩,会推脱,会找借口。
她准备好了无数说辞,无数陷阱,无数让他不得不就范的理由。
但他只问:留多久。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你想留多久?”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薛仁贵摇了摇头。
“臣不想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臣在长安住了十五年,住够了。臣想回边关,想骑马,想打仗,想闻一闻草原的风。”
他顿了顿。
“但陛下若想让臣留下,臣就留下。”
武曌看着他。
看着这张坦然的脸,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被她软禁了十五年、却依旧没有半分怨恨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逼他“病倒”时,他也是这样。没有争辩,没有怨恨,只是默默地回到府中,一躺就是十五年。
她一直以为他是怕她,是识时务,是懂得明哲保身。
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怕吗?
他真的怕过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女子匆匆进来,跪在殿门外:
“陛下,急报!”
武曌眉头一皱:“说。”
黑衣女子抬起头,脸色苍白:
“荐福寺那边……一字顶轮王出关了。”
洛阳·荐福寺
一刻钟前。
荐福寺的山门外,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信众们手持香烛,满脸虔诚,等着进寺朝拜那尊降世的“一字顶轮王”。
从长安事变到现在,这里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队伍一天比一天长。
没有人知道,寺内的静室里,那尊八臂四面的金身,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动过。
法藏离开后,他就这样坐着。
手结智拳印,眼观鼻,鼻观心,如如不动。
周围的虚空里,隐约可见一道道金色的梵文在缓缓流转。那是密宗的护法咒,是八大明王的加持力,是无数信众日夜诵念的愿力。
忽然,那些梵文停住了。
不是停止流转,而是凝固。
如同时间被冻结,如同空间被定格,那些原本流动的金色符文,就这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一字顶轮王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而是在一瞬之间,那双眼睛就从“闭”变成了“开”。
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无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金色。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紫微宫的方向。
望向两仪殿中,那个正在与薛仁贵对坐的女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
但那一瞬间,整座洛阳城上空,忽然响起了一声钟鸣。
那钟声,不是从任何一座寺庙传来,而是从虚空中凭空响起。
它悠远,庄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回荡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上的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店铺里的伙计放下手中的活计,愣愣地望向窗外。
皇城里的甲士握紧手中的长枪,额头沁出冷汗。
紫微宫中,武曌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望向荐福寺的方向,望向那座隐没在晨光里的佛寺,望向那寺中端坐的八臂四面金身。
四目相对。
隔着数里长街,隔着漫天涌动的佛光,隔着无数惊愕的目光。
一字顶轮王的嘴唇,再次翕动。
这一次,有声音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清清楚楚落入洛阳城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弥陀佛……”
只是一声佛号。
但这一声佛号落下,整座洛阳城都安静了。
安静得如同死去。
然后,那道金色的身影,从荐福寺的静室中,缓缓升起。
八臂四面,宝相庄严。
他立于虚空之中,周身佛光普照,将整座洛阳城都笼罩其中。
他的三只正中眼,望向紫微宫的方向,望向那个站在窗前的女人。
无悲,无喜。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等待。
等待她的回答。
洛阳·紫微宫·两仪殿
武曌站在窗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很长,很长。
她望着那道立于虚空中的金色身影,望着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望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身后,薛仁贵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他也望向那道金色的身影,望着那尊八臂四面的佛。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站在武曌另一侧。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双手,已经紧紧攥在一起。
三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道立于虚空中的金色身影。
良久。
武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薛仁贵。”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
“你不是想打仗吗?”
薛仁贵微微一怔。
武曌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那火,比二十年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那就陪朕,”她一字一字道,“打一场。”
窗外,那道金色的身影依旧立于虚空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她的回答。
等待着这场早已注定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