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决定。
他转身,走出方丈室。
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荡。
一下,一下。
如同某个看不见的钟,正在敲响。
....
景龙观
日头西斜。
李泉坐在静室中,手里捧着那卷《金碧龙虎经》,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落在西边的天际。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尹文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道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洛阳程知节送来的信。”
李泉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洛阳有变。速来。”
李泉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这位程知节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李泉一直以为这位早就被磋磨没了棱角,不过倒是和女巫送来的消息一样,倒是有些意思。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尹文操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李泉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西边的天际,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望着那云霞之下、千里之外的洛阳城。
良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行了,差不多了”
尹文操一愣:“什么?”
李泉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
“尹尊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动身。”
尹文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去……去洛阳?”
李泉点了点头。
“去洛阳。”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杆暗金色长枪。枪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沉沉的暗芒。
他轻轻一抖。
嗡
一声低沉的枪鸣,在静室中回荡开来。
尹文操看着那道持枪而立的背影,看着那杆在夕阳下泛着寒芒的长枪,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道兄,”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得到的消息说是还有贵客要去洛阳,到底是谁?”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杆枪,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望着那暮色之下、千里之外的洛阳城。
良久。
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入尹文操耳中:
“一个……需要被推一把的人。”
“咱们去会会那位”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暮色之中。
尹文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无言。
远处,长安城的钟声响起。
一声,一声。
暮色渐浓。
....
洛阳城的傍晚,从来都是极热闹的。
朱雀大街上,马车辚辚,行人如织。两侧店铺纷纷点亮灯笼,红的、黄的、白的,一串串挂在檐下,将整条长街照得亮亮堂堂。
酒肆里传来划拳的笑骂声,胡姬的琵琶声,食客的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喧嚣的人间烟火。
但今日,这烟火里,藏着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崇仁坊,崔府。
崔家是关陇世家中的翘楚,自北魏时便扎根洛阳,历经四朝不倒。府邸占地数十亩,楼阁重重,庭院深深。
此刻,最深处的议事厅中,坐着七八个人。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他们脸上的阴霾。
崔巉坐在主位,这位七十岁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是崔氏当代族长,历经太宗、高宗、武周三朝,见过太多风浪。
但此刻,他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一下,一下,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消息确凿吗?”他开口,声音低沉。
下首一人欠身道:“确凿。荐福寺那位今早出关,在虚空中立了整整一个时辰。整个洛阳城都看见了。”
崔巉沉默了一瞬。
另一人接口道:“还有一件事。薛仁贵今早进城,被狄仁杰亲自迎入皇城。到现在还没出来。”
“没出来?”有人皱眉,“是被扣下了,还是……”
“不知道。”那人摇头,“皇城里的事,谁也探不到。”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崔巉忽然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中年人。那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处默,”崔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客气,“你怎么看?”
程处默睁开眼。
他是程知节的儿子,程咬金的嫡长子。虽没有父亲那般威名赫赫,却也是军中历练出来的老将,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在想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那位出关,神秀和窥基就在明堂讲法。”
程处默的目光扫过众人,“陛下这招接得够快,也够狠。现在洛阳城里的佛门信众,心已经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他顿了顿,“在看。”
“看什么?”
“看法藏。”
这两个字落下,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崔巉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住了。
“法藏……”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华严宗那位……”
程处默点了点头。
“他若倒向陛下,佛门就稳了。他若倒向一字顶轮王……”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将是佛门分裂,洛阳大乱。
崔巉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金吾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下首一人回答:“今日午后,金吾卫突然加强了皇城周边的巡逻。明堂、荐福寺、严华寺,这三处周围,都多了三倍的人。”
“是陛下的意思?”
“应该是。”
崔巉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她也在等。”
等什么?
等法藏的答案。
程处默忽然站起身。
“崔公,”他抱拳道,“我得走了。”
崔巉一愣:“去哪儿?”
程处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崔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议事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崔巉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程家这小子……”他喃喃道,“他爹还在,他就不敢多待。”
有人不解:“崔公,您是说……”
崔巉摆了摆手,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明堂的灯火已经亮起,璀璨如星。更远处,荐福寺的佛光隐隐可见。最远处,严华寺的方向,一片寂静。
崔巉望着那片寂静,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要变天了……”
皇城,天堂楼。
这是明堂旁的最高建筑,登楼可俯瞰整座洛阳城。
武曌常来这里,不是为了赏景,是为了看看她治下的这座城,看这城中的人,看她要面对的一切。
此刻,她站在楼顶的栏杆前。
晚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她依旧穿着那身赭黄常服,发髻简单绾着,没有戴任何冠冕。
但那股威严,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冠冕都更摄人。
身后,一个黑衣女子跪伏于地,正在低声禀报。
“崇仁坊崔府,午后聚集了七八个人,有崔巉、卢承庆、李玄道……程处默也在,但只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
武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黑衣女子继续道:“金吾卫那边,按您的意思,加强了明堂、荐福寺、严华寺周边的巡逻。另外……”她顿了顿,“荐福寺外,出现了突厥人。”
武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突厥人?”
“是。三五个,穿着寻常胡商的衣服,但行迹可疑。属下派人盯了,他们只在寺外转了几圈,没有进去。”
武曌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默啜这头狼,”她的声音很轻,“终于忍不住了。”
黑衣女子不敢接话。
武曌的目光,落向荐福寺的方向。那里,佛光隐隐,将半边天都染成淡淡的金色。那金色之下,八臂四面的金身,正静静端坐。
她又看向另一处。
严华寺的方向。
那里,一片寂静。没有佛光,没有异象,什么都没有。
但武曌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关键。
“法藏……”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究竟会怎么选?”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喧闹声。那是洛阳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酒肆里的笑声,胡姬的歌声,食客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飘入这高高的天堂楼,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武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感业寺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皇宫,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住进那里。
她住进去了。
不仅住进去,还成了那里的主人。
但此刻,站在这洛阳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她统治了二十年的城池,她心里想的,却不再是“住进去”,而是……
守得住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
她是武曌。
是圣神皇帝。
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比方才更加锐利。
“传旨。”
黑衣女子连忙叩首。
“让神秀和窥基继续讲法,不许停。”
“是!”
“让金吾卫把荐福寺周围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还有……”
武曌顿了顿,目光落向严华寺的方向。
“告诉法藏,”她的声音忽然放轻,轻得如同耳语,“朕等着他的答案。”
黑衣女子领命,匆匆退下。
天堂楼上,只剩下武曌一人。
她依旧站在栏杆前,望着这座夜幕下的城池,望着那点点灯火,望着那隐没在黑暗中的街道和坊墙。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洛阳内的一处破旧道观内,一股年久的尘土味道。
夜色已深,坊间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正借着月光,在城内来回搜查的金吾卫和武侯。
女巫在这间道观内早就准备好了炼金阵法,下一瞬她的双手不断的交错勾连出光芒的丝线,那法阵开始亮出月光光华。
转瞬之间三人,便出现在阵中,一个少年道人。玄黄武袍,赤红蹀躞带,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李泉。
他身后,跟着人。
尹文操依旧捧着那截银杏枝,树枝上的几片叶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辉光,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刘术庭背着剑匣,雌雄双剑安静地躺在匣中,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泉哥,”刘术庭忽然开口,“这是洛阳?”
李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么快我们就到洛阳了?”尹文操有些意外,神识闪烁却还是认出了这里的确就是洛阳。
李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有人等着咱们...”
“好久不见了女巫。”
女巫的目光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让李泉立刻就觉得不对劲,“看来你和小苏有事瞒着我?”
女巫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你猜的表情,“其实是惊喜。”
李泉听到她这话倒是并不相信,正准备推开门去,却是听到女巫说到,“小苏召来了魏伯阳。”
李泉都被这话惊的停住了脚步,魏伯阳,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内丹修行者来说,都是一个堪称伟大的名字。
《周易参同契》
万古丹经王!
李泉的心情倒是很快平复下来,但一旁的尹文操的眼睛却是忽然瞪大了,下意识就要拽着李泉向外走,却被李泉按住肩膀。
“尹尊师,洛阳城内还请小心。”
尹文操这才站住点了点头,李泉看向女巫,随后三人在女巫的帮助下轻松消失在洛阳夜中。
洛阳城中,夜已深。
小院藏在一条深巷里,四周都是寻常民居,此刻早已熄了灯。只有这一处,还透着一豆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李泉跨进院门的时候,魏伯阳还坐在那张石凳上。
老人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这个持枪而入的少年道人。
月光落在李泉身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四目相对。
院中一时安静极了。李淳风和袁天罡已经退到廊下,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没有说话。刘术庭和尹文操站在门边,也不出声。
只有夜风,吹动院中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
魏伯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修的是内丹?”
这是他在信使走后,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人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
李泉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
魏伯阳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客套的欣喜,不是寻常的好奇,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渴望。
如同一个在山中寻了一辈子矿脉的人,终于见到了真金。
他站起身,走到李泉面前。
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目光从他的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
李泉站着没动,任由他打量。
良久,魏伯阳忽然问:
“你是如何得药的?”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直白,问得毫无铺垫。但李泉听懂了。
内丹之法,第一步是“得药”。心肾相交,水火既济,于恍惚杳冥之中采得先天一气。这是口诀中的口诀,不传之秘。
李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魏伯阳的名字刻在每一部丹经的开篇,《周易参同契》被尊为“万古丹经王”。
后世所有的内丹流派,无论南宗北宗,无论钟吕金丹还是全真道法,都要从他这里溯源。
而此刻,这位老人就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求道多年的学子,等着他的回答。
李泉点了点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魏真人想问的,怕是太多了。学生,倒也有不少要问您,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院中那株老槐树,落向树下那张石桌,落向桌上那几盏已经凉透的茶。
“咱们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