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瓯两日枯坐,李泉周身气机圆融,与天地交感,竟引得细雨避让,鸟雀不惊。
万籁声在一旁护法,目睹此等异象,于自然门“道法自然”之精义又多了一层明悟,气机牵引之下,只觉化劲门槛已触手可及,心中对李泉的敬佩更添十分。
静明道长亦是感慨万千,拂尘轻摆,对万籁声低语:“李居士于此地结丹,气贯天地,道韵留存,于我止止庵亦是一场造化。
你我,皆欠他一份传道之恩。”万籁神色郑重,深深点头,将此言刻印心底。
两日后,李泉眼眸开阖,神光内敛,恍若常人,但静明与万籁声皆知,此人已脱胎换骨。辞别静明,两人下山。
归程快得惊人,李泉偶尔手掌轻抚马颈,一丝精纯已极的龙虎气渡入,那坐骑便如脱胎换骨,奔行如电,耐力悠长,竟只花了两天便重返建瓯码头。
“李先生,你这给马匹渡气的手段,神乎其技!”万籁声看着精神抖擞、汗气蒸腾却丝毫不显疲态的骏马,忍不住再次赞叹。
李泉笑了笑,目光扫过眼前只有他自己能见的幽蓝面板:
【新增状态:龙虎气丹(甲级下位):以龙虎之气勾动天地之力(三十息)】
“没关系,”他嘴角勾起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弧度,“新‘贷款’下来了。”力量提升带来的底气,确实如同得到了一笔巨款。
万籁声虽听不懂“贷款”何意,但见李泉心情颇佳,也跟着笑起来。他本就是豪爽性子,当即拍板:“李兄,此去上海,定要让兄弟我尽地主之谊!我师傅杜心五先生此刻正在上海授拳,正好为你引见!”
李泉点头应允。这些时日相处,他已知万籁声为人:热血,重义,有些年轻人的好面子,但胸怀家国,是可交之辈。尤其是他虚心接受了李泉那套“筋、骨、皮、气”四大炼的体系后,对李泉更是以半师之礼相待。
两人不再耽搁,直奔福州港。万籁声为了彰显“地主之谊”,亦是下了血本,竟掏钱买了两张太古洋行渡轮的头等舱票。
登船那一刻,便是两个世界的分野。脚下是光洁的柚木地板,头顶是明亮的电灯,空气中弥漫着打蜡木材和淡淡香水的气息。
包厢宽敞,设有软床、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舷窗,可以眺望无垠海景。侍者多是华工,态度谦卑,而船上的高级职员、乘客却多以洋人为主,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李泉并非未见过世面,但此情此景,与此前闽北山道、闽南小镇的风貌对比之强烈,仍让他心生波澜。万籁声亦是初次体验这般“奢华”,强自镇定,却难免露出几分新奇。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四日,汽笛长鸣,终于缓缓靠上了上海滩的码头。
甫一踏下舷梯,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厦门港的殖民秩序与海腥,上海码头的嘈杂更加庞杂、汹涌。
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轮船的汽笛声、警察的哨声、还有各种语言的吵嚷声混作一团,空气中充斥着江水、煤烟、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都市的躁动气息。
两人刚在码头上站定,立刻就有几个身着统一号褂的黄包车夫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先生,用车伐?”“去啥地方?霞飞路?外滩?又快又稳当!”
李泉看向万籁声,眼神询问。他手上有阿水给的地址,本打算先去那边落脚。
万籁声却把胸脯一挺,大手一挥:“哎!李兄你这说的哪里话!到了上海,岂能让你去别处借宿?岂不损了我自然门和我师傅杜大侠的面子?听我的安排!”
他转头对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的车夫道,“喂,你,拉我们去南京路的先施公司还是永安公司?对,就是全球百货!我们先去置办身行头!”
那车夫一听要去大百货公司,又是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爷,立刻眉开眼笑:“好嘞!两位爷坐稳!放心,咱们都是‘顾四爷’罩着的,车稳路熟!”
“顾四爷?”万籁声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可是‘江北皇帝’顾竹轩?”
“正是正是!”车夫一边拉起车,一边略带自豪地说,“爷您也知道顾四爷?杜心五大侠我们也知道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听说杜大侠和咱们顾四爷、还有黄老板、张老板、杜老板他们,都熟识得很哩!”
万籁声与车夫攀谈起来,言语间不免带出些与有荣焉的意味。
李泉坐在另一辆车上,沉默地打量着飞速掠过的街景。十里洋场,光怪陆离。
西式洋楼与中式里弄交错,巨幅广告画上的摩登女郎睥睨众生,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地驶过,西装革履的洋人与长衫马褂的华人摩肩接踵,亦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
车夫和万籁声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其间夹杂着“工会”、“纠察队”、“临时市政府”、“北伐军”等字眼。李泉的记忆碎片被搅动,一段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历史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他深知,反扑的阴影已然临近,腥风血雨即将笼罩这座东方巴黎。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熟悉的、源自天地众生的呐喊,再次穿透都市的喧嚣,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除虎!!”
“除虎!!!”
刚刚因突破而略显松弛的心神骤然绷紧,李泉脸上的些微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青帮三大亨,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盘根错节,势力遍及租界华界,俨然是这魔都的地下皇帝。各国势力犬牙交错,情报机关活动频繁。
这上海的“虎”,藏得更深,更凶,更狡诈!
“爷,全球百货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李泉的思绪。
万籁声跳下车,兴致勃勃:“李兄,走!先换身行头,再去拜会我师傅!”
在先施百货气派的大门前下车,万籁声拉着李泉熟门熟路地走进去。里面更是光彩夺目,商品琳琅满目,甚至中庭还有表演滑稽戏和魔术的台子。
万籁声直奔成衣部,自己利落地挑了一身藏青色哔叽学生装换上,显得格外精神。又极力怂恿李泉换下那身风尘仆仆的旧夹克。
“李兄,入乡随俗!你这身本事,配上好行头,那才叫相得益彰!在上海滩,有时候行头就是敲门砖,能省去不少麻烦。”他拿起一件咖啡色皮夹克和西裤往李泉身上比划。
李泉对衣着本不讲究,但看了看镜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己,又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场合,便从善如流。
他最终选了一身用料厚实、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既不失身份,又便于活动。
换上新衣,镜中的青年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内敛,虽面容年轻,却自有一番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连见多识广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万籁声抢着付了账,笑道:“说好了我尽地主之谊。”
出了百货公司,再次坐上黄包车。万籁声对车夫道:“去闸北,北火车站附近的杜公馆。”他转头对李泉解释,“我师傅不喜租界氛围,一直在华界设馆。”
车辆穿行,越靠近闸北,繁华景象逐渐褪去,市井气息愈发浓郁,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偶尔能看到墙壁上刷着醒目的标语,还有零星的工人打扮的队伍走过,神色间带着警惕。
李泉的灵觉敏锐地捕捉到几道隐藏在人群中的审视目光,气息精悍,绝非普通市民。
李泉忽然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万兄,”他拉过万籁声,低声道,“你我二人可是刚从闽南过来,那郭凤鸣的事…”
万籁声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笑道:“李兄多虑了!我师傅那是真正心怀家国的大侠,岂会因这等事怪罪?说不定还要夸赞我等为民除害呢!”
李泉却摇头,神色严肃:“杜前辈自然是明事理之人。但此事牵连甚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你师傅面前,暂时不必提及细节,以免他为难。”
万籁声见李泉说得郑重,虽觉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依李兄。”
两人重新上车,很快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弄堂,在一处青砖黑瓦的石库门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自然武社”,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沉稳气象。
万籁声上前叩响门环。片刻,一名穿着短打、目光精亮的青年开了门,见到万籁声,顿时露出笑容:“万师兄,你回来了!”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李泉。
“回来了,师傅在吗?”万籁声问道。
“在的在的,正在后院指导几位师兄练功。”青年让开身子。
两人走进院子。宅院颇深,穿过天井,后面是宽敞的练武场。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弟子正在练功,或站三体式,或走自然拳步,动作矫健,气息沉稳。
场中央,一位年约五旬、身穿白色练功服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身材清瘦,面容清癯,目光澄澈平和,但偶尔流转间,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和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度。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场地的中心,所有人的动作呼吸都隐隐与他相合。
正是自然门宗师,南北大侠杜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