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入夜,华灯初上。
小扬州之称的天津,自有其别样繁华。
海河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洋楼与中式宅院交织的灯火,汽笛声与人力车的铃铛声混杂,勾勒出这座北方重埠既传统又被迫开放的复杂面相。
天津北闸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停。车门打开,先踏下一只穿着将校靴的脚,接着是身形高大、面容带着军人硬朗的许兰洲。
他整了整呢子军装,看向随后下车、身着长衫马褂、气质更显文雅却难掩精明的商衍瀛。
“商老,请。”许兰洲做了个手势。
“许将军,请。”商衍瀛微微颔首。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魁梧、步履沉稳如山岳的汉子。
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庞棱角分明,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太阳穴微微鼓起,一身藏青色劲装更显其身形彪悍。
正是八极门高手,李书文之徒,霍殿阁。
他此刻眉头微锁,眼神中有期待,有凝重,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今日来此,是为讨论免检那位“暂居”于张园的“皇上”,参加一场非同寻常的“殿试”。
若能得聘,便是“御前侍卫”的身份,光耀门楣,地位陡升,更是习武之人难以想象的际遇。许兰洲与商衍瀛二人,便是他的引荐人。
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间布置得中西合璧、既显雅致又不失威仪的客厅。早有仆役通报,片刻后,侧门打开,一人缓步走出。
此人年约六旬,身材精瘦,穿着寻常布衫,看似普通老者。但他一步踏出,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眼神平淡,却如古井深潭,偶尔一闪而过的锐利,竟似能刺穿人心。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如一根擎天之柱,又似一杆蓄势待发、可刺破苍穹的大枪,无形的压力让许兰洲和商衍瀛这般见惯风浪的人物都不自觉地屏息了一瞬。
正是“神枪”李书文。
他目光扫过许兰洲和商衍瀛,最后落在霍殿阁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并未多言,自顾自地在主位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兰洲与商衍瀛对视一眼,略有些尴尬,但也知这位师兄性情古怪,武功又已至匪夷所思之境,不敢怠慢,各自落座。
霍殿阁则恭敬地立于李书文身侧后方。
寒暄片刻,许兰洲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几分:“李师兄,殿阁,今日请师兄过来,实是有要事相商。如今皇上暂居张园,身边虽不乏护卫,但终究...终究力有未逮。”
“皇上思贤若渴,尤重中华国术,欲寻一二真正的高手近身护卫,以壮声威,以备不虞。”
商衍瀛接口道,语气文绉绉却带着煽动性:“正是。殿阁师承李师兄,一身八极功夫已臻化境,名震华北。”
“若得此机缘,侍奉御前,不仅是个人的造化,更是我八极门、乃至整个国术界的荣光。皇上虽暂处江湖之远,然天命所归,未来可期啊。许将军与老夫,愿全力保荐。”
霍殿阁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眼中闪过热切。御前侍卫,帝王师...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然而,就在此时。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寒冬腊月里泼下的一盆冰水,骤然打断了许兰洲和商衍瀛的话语,也瞬间浇灭了霍殿阁眼中的热切。
李书文依旧闭着眼,但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砸落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荣光?造化?侍奉一个失了江山、寄居倭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末代皇帝,算什么荣光?算什么造化?”
许兰洲脸色一变,急忙道:“李师兄,话不能这么说!皇上毕竟是...”
“是什么?”李书文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刹那,仿佛有两道实质的电光自他眼中迸射而出。
许兰洲和商衍瀛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枪尖抵住了咽喉,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就连已达化劲、心志坚毅的霍殿阁,也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杆即将撕裂天地的绝世凶枪。
他体内气血本能地奔腾抵抗,却如同溪流试图阻挡海啸,竟被压得微微颤抖,连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师父...师父的修为...竟已到了如此境界?!这已非普通的抱丹,简直是...简直是...
李书文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气势外放,仅仅是一怒之下的自然流露!他目光如冷电,扫过许兰洲和商衍瀛,最后定格在霍殿阁脸上:
“我教你拳,是让你强身健体,护佑乡里,是让你在国难之时,有挺身而出、保家卫国的本事!不是让你去给一个空有名头的废帝当看门狗,去沾那丧门辱国的晦气!”
“如今这世道,洋人欺压,倭寇横行,百姓困苦!真正的武人,当以手中枪,心中拳,去打出一片新天地!”
“而不是钻进这日租界的笼子里,对着个过去式的皇帝摇尾乞怜!你们可知外面多少人想用我等武人之血性,重振中华声威?尔等却在此想着开倒车!”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提高,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霍殿阁的心头,也砸得许兰洲和商衍瀛面色惨白,体若筛糠。
他们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神枪”李书文一怒之威,竟恐怖如斯!仿佛整个天津卫的夜空,都因这位老人的怒火而低沉了几分!
霍殿阁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但在师父那如同天道般煌煌不可犯的意志面前,所有辩解和幻想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眼中的热切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一丝迷茫。
李书文看着徒弟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他不再多看几人一眼,猛地起身。
“道不同,不相为谋!”
扔下这句话,李书文拂袖而去,身影一闪便已出了客厅,留下许兰洲、商衍瀛面面相觑,冷汗淋漓,以及呆立当场、心神剧震的霍殿阁。
.....
与此同时的止止庵,瀑布声如雷贯耳,砸碎在墨玉般的深潭里,溅起万千冰凉的水汽,弥漫在止止庵后的这片小小石台。
月华清冷,透过氤氲的水雾,洒落在盘膝对坐的三人身上。
静明道长宽大的道袍纹丝不动,目光清亮,穿透喧嚣水声,落在李泉身上。
“李居士身负龙虎,杀伐决断,却能不染恶念,杀中见性,止于当止,实乃异数。”
“我止止庵法天地自然,采气炼神。居士之道,却似逆天而行,于己身开辟乾坤,另立法度。道虽迥异,然万法或可同参。”
李泉心神微震,连日思索的关窍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叩开。
他体内奔涌的龙虎气浩瀚磅礴,却始终是散兵游勇,缺一个统帅,少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