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年的举动远超李泉的预期。
他没有退后半步,没有丝毫放弃任何一个打算。
那条已经被丹火焚成白骨的手臂握紧裂天破地的残骸。另一只残存着血肉的手掌五指张开,血穹苍的内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团赤红到发黑的光球。
强者的执念如同烧红的铁钩,扯住他残存元神的每一寸边缘,催促着他与面前这个赤红长袍的少年做最后的死斗。
血红色的真气从江鹤年体内炸开,与李泉周身的赤红火炁正面冲撞。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十方俱灭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的因果之网,将那些还在空中闪烁的卦象符文一道接一道地震碎。
两人交战的位置从半空中不断下坠,一路砸穿海面,进入深水之中。
大海在两人坠入的瞬间开始沸腾。
海水在接触到那片赤红与血色交织的光芒区域时,直接越过蒸发阶段,从液态变为气态。巨大的气泡从海底翻涌上来,在海面上炸开,将蒸汽和灼热的海水碎片一并抛向天空。
整片海域在几个呼吸之间被煮成了一锅翻滚的滚水。
就连浑身包裹着青炎的江啸穹都无法接近,他站在距离战场百丈之外的虚空中,身上的青炎被那片海水蒸腾而上的热浪吹得不断向后拉扯。
界膜在两人的力量冲击下炸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灰白色的界海乱流从裂口中汹涌灌入,裹挟着沸腾的海水和破碎的岩层,将整片海底搅成一片混沌。
李泉和江鹤年同时被那股乱流卷入,身体在界海的无尽虚空中翻滚、稳定、重新锁定对方的位置。
两人的战场彻底转移到了界海之中。
周围是无尽界海乱流。灰白色的能量潮汐裹挟着世界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两人身外形成一道道激荡的涡流。
远处漂浮着一颗颗大小不一的世界,有已经死寂的灰色球体,有还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生机世界,有正在崩解中的碎裂大陆,有大半淹没在乱流中的残破文明遗迹。
界海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方向之别,只有无尽的虚无和那些在世界之间流动的能量乱潮。
两人的内力硬生生将周围数十丈的界海乱流逼退,在虚空中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但那片区域在两人的力量对冲中不断震荡、扭曲、塌缩、再扩张。
李泉的全部心神都锁在面前这个已经半身白骨的男人身上。
赤色的血色真气在江鹤年体内开始闪烁不定。那种红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灼眼质感的明亮金色。
真气性质在改变,从血穹苍的浓郁黏稠转向某种更加凌厉、更加耀眼的存在。
那股金色真气光芒耀人,却无法阻止李泉的火炁继续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灼烧。
裂天破地在转瞬间化作了一滩熔浆。暗红色的铁水从江鹤年手中滴落,在界海的虚空中拉出一条条细长的亮线。
因果在两人之间一次次倒转。
江鹤年试图将李泉握在斧身上的那只手转移到别处。
李泉的手被因果之力拉开了一寸,下一瞬他又以更强的力量重新按了回去,将那柄正在熔化的巨斧死死地压在江鹤年的胸口上。
火劲顺着斧身蔓延到胸腔,从内部开始焚烧五脏六腑。
因果再次倒转。李泉的手被十方俱灭的最后余力弹回了巨斧的握柄。
江鹤年的两条手臂同时开始化作晶莹的骨骼,皮肉在丹火的持续灼烧下彻底剥落,露出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骨质。
痛苦如同烧熔的铁水一般灌入江鹤年的大脑。
他的元神被剑二十三留下的剑意反复切割。他的肉身被丹火一片接一片地焚毁。
他的因果能力被李泉以纯粹的法则硬生生压了回去,痛苦超出了正常生物能够承受的极限,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少年的战意为何如此坚定。那种坚定如同岩石般不可动摇,好像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
但江鹤年双眼之中那道被剑二十三一击打得几乎熄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他勾动了这个强者最后的骄傲。他从九龙城寨最底层的码头扛包工一路杀到邪武霸主的位置,这条路没有任何一次胜利是别人拱手相让的。
他奋力怒吼,那声怒吼从他正在崩溃的元神中直接震荡出来,穿透了界海乱流,在虚空间来回激荡、回荡、炸裂。
他体内的内劲颜色再次迅速变化。
那抹夺目的金色转为一片深邃的蓝色。蓝色的气劲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极度柔韧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力量。
李泉依旧死死钳住他的手腕,顺着那股柔劲的方向一带。他没有对抗那股柔劲,而是借着那股力量的牵引,身体猛地旋转一圈,一脚蹬向江鹤年另一条完好的腿。
火劲沿着脚掌灌入膝盖关节,骨骼瞬间被丹火焚成灰烬。
蓝色的气劲在接触到丹火的瞬间,如同鲸吞一般,将一部分丹火吞入那片蓝色内劲之中。紧接着蓝色转为混沌,一声闷响,剩余的火劲被震开,从李泉的脚面剥离。
李泉没有停顿。
他一把扯动右手攥住的那截骨臂,借着震开的劲力将江鹤年的整个身体带斜。原本握住巨斧残骸的手猛地松开,五指并拢,如同一柄短矛般直冲咽喉钻去!
江鹤年的内劲再次震动,蓝色在一瞬间褪去,紫色如同星河流转般在残存的骨架上闪烁。十方俱灭的最后力量被催动,将穿喉一击的因果剪切。
李泉的手在即将触及咽喉的前一瞬被强行挪移,重新回到了他的胸口位置。
这一次李泉没有继续那个架势。
他直接松开了握在江鹤年手腕上的那只手,一掌虎爪拍在他握持裂天破地残骸的那只手腕上。
火炁在拍中的瞬间剧烈震动,掌力透过骨骼传递到整条手臂,那柄已经被熔成一团的裂天破地从白骨手中脱落,在界海乱流中打着旋飞远。
李泉脚下没闲着。
一掌拍落巨斧的同一瞬间,他一脚直冲江鹤年的下颌蹬去。
赤红火炁裹挟着那一脚,脚未到,火炁已经将前方的界海乱流烧出一条焦灼的通道。
就在那一脚即将蹬实的瞬间,周遭的界海乱流忽然变得缓慢,江鹤年的真气属性再次变化,变成了一种透明几乎不可见的无色气劲。
那片气劲在周身铺展开来,连周围的界海乱流都被凝滞,像是被冻住的河流。
李泉立刻催动窥命之眼。瞳孔深处金色纹路疯狂闪烁,眼前弹出提示,
【姓名】:江鹤年
【称号】:邪武霸主
【技能】:浑天宝鉴(第一至第九层大成)、十方奇招(第九式·灭天绝地)……
【状态】:血穹苍坍缩·逆·玄宇宙雏形、血穹苍不灭体、道心执念、因果操控、十方俱灭(残)
【实力评级】:玄级极位(极速攀升)
李泉心中猛然一沉,这家伙要逆练那门叫浑天宝鉴的神功。
浑天宝鉴从第一层白云烟到第九层血穹苍,每一层都是一种不同的真气性质。
江鹤年现在正在做的,是将已经修至大成的血穹苍逆向运转,让真气从血穹苍的极致暴烈一层层回退、坍缩、叠加。
当九种不同性质的力量在坍缩的过程中被压缩到同一个节点上,产生的力量质变将是几何级的提升。
李泉没有犹豫。
他以香火全力催动丹火,体内那储存了不知多少斤的香火愿力在瞬间被点燃,化作一股狂暴的火炁洪流从他的道躯中涌出,顺着他的双手、双脚、每一寸皮肤向外炸开。
火炁沸腾到将周围的界海乱流全部点燃。灰白色的潮汐在接触到丹火的瞬间变成一片赤红色的火潮,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一颗离得最近的小型世界残骸被卷入火海,迅速熔化、蒸发、消散。
江鹤年脸上露出最后一丝残忍的表情。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丹火彻底吞噬。
血肉、筋膜、残存的皮肤在火光的席卷下一层层剥落、气化、消失,只剩下一具完整的人形白骨骨架。
那骨架在丹火中站立着,每一根骨头上都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
就连那柄悬浮在他头顶的十方俱灭,都在丹火灼烧的瞬间崩散,四根卦角上的神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被界海乱流卷走。
但江鹤年的修行之法已经抵达了生命造化的境界。
他的肉身可以焚毁,他的神器可以破碎。
但此时的他已经站在了不死不活的临界点上,他的元神与那正在坍缩中的浑天宝鉴内力完全融合,整个人化作了一个不断向内收缩的庞大力量集合体,悬浮在界海的乱流之中。
周遭的界海被丹火彻底点燃。以李泉和江鹤年为中心,一片方圆数十里的赤红火海在虚空中铺展开来。
那火光之强烈,将远处几颗世界的轮廓都映成了一片暗红。就连正在与天魔厮杀的吴为和南宫晴都感受到了那股炙热的气息,天魔也感受到了。
魔罗在那片火光亮起的瞬间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界海深处。
江鹤年在失去十方俱灭之后,力量仍然在飞速暴涨。
浑天宝鉴的九层内力正在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坍缩、叠加、重组,血穹苍逆转为紫星河,紫星河逆转为碧雪冰,碧雪冰逆转为玄混沌,玄混沌逆转为土昆仑……每一层逆转都伴随着一次力量密度的翻倍。
他体内的能量已经超越了正常玄级生命能够承载的上限。一旦他完成第一个完整的循环,九层内力坍缩为最初的玄宇宙雏形,他的力量甚至会向着地级靠近。
李泉的双眼化作了两颗巨大的太阳。
他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纯粹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的赤金色光芒,红洞洞地注视着面前那具白骨。
两人双目对视的瞬间,一段段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李泉的脑海,那是江鹤年的人生。
黑漆漆的九龙城寨,狭窄潮湿的巷道两侧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头顶上纵横交错的电线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天台上,一个瘦削的少年蹲在水泥栏杆上,手中握着一根生锈的铁管。码头边,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赤着上身扛着比他自己还重的麻袋走在跳板上。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出租屋门口等他回家。
那些画面如同一根根被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两个人的识海。
江鹤年的人生,从九龙城寨的贫苦少年,到纵横武道的邪武霸主,再到妻女惨死后的疯狂与执念,一幕一幕在两个玄级生命的意识之间同时闪烁。
一声凄厉的咆哮从江鹤年头骨中绽放出各色光芒的元神中发出。那声音从灵魂的最深处被活生生撕扯出来,在火海中震荡扩散。
李泉依旧一只手攥住江鹤年的骨腕,火炁沿着手臂不断灌入那具骨架之中,试图从内部瓦解那股正在坍缩的力量。
江鹤年催动七彩的内劲拍向李泉胸口。那七彩光芒在界海的虚空中划出一道绚烂至极的光霞。
李泉拉动被自己死死攥住的那只手腕,将江鹤年向自己这边猛地一扯,同时后手一掌后发先至,拍在江鹤年的肩头骨骼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截晶莹的骨头应声裂开。
裂纹沿着肩胛骨向四周蔓延。两股内劲在那一掌交接的瞬间炸开,李泉的丹火与江鹤年那已经坍缩到接近混沌的七彩内劲猛烈碰撞。
巨大的反推力量将两人向着界海深处滑去,撞碎了沿途漂浮的一颗小型世界的碎片。
那一方世界近十万里方圆,内部的文明和大地在两人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
那世界万物的磅礴血气在碎裂的瞬间被江鹤年捕捉到。
他空洞的眼眶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坍缩中的内力像一张巨大的嘴,将那颗世界残骸中残余的血气一口吞入体内。
但下一瞬,李泉的火炁如同大江滚过,那片血气还没来得及被炼化,就在赤红色的火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鹤年的空洞眼眶中没有半分情绪。
他的嘴巴张开,合拢,再张开,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声响,像是关节在互相摩擦。
绝望,那是一种比愤怒、比疯狂更加深沉的情绪,形成一层黑色如同雾气般的东西弥漫在那具白骨人的周遭。
那条骨臂再次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掌再次拍向李泉的胸口。
这一掌的速度不快,轨迹也不刁钻,就是直直地、堂堂正正地一掌推来。
但那一掌拍出的时候,江鹤年周身所有的光芒都在那一瞬间收敛进了那只手掌之中。
七彩、金光、蓝芒、紫霞,九种颜色的光在掌心中凝聚成一点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白。
李泉心中明悟,这已经是最后一式了。
那只骨掌拍来的瞬间,李泉登时松开了那始终死死攥住的手腕。
他矮身一立肘,单阳顶,以手肘自下而上地顶在那一掌的腕部,将那致命一击的方向生生格偏了一寸。
江鹤年没有任何停顿。另一只骨拳已经冲进了李泉的中线。
两人内劲在零点几息之间轰然冲撞。
李泉的香火道躯都在那瞬间摇摇欲坠,那股坍缩之后的内劲已经超出了玄级极位应有的强度。
震荡顺着他的手臂传遍全身,道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赤金色的火光。
李泉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丹火,降龙。”
他反手搭在那条骨臂之上,身子顺着江鹤年的发力方向向下一压。
缠丝劲以火炁吞吐,那股火炁不再向外炸开,被压缩成一种极细极密极长的丝线状,沿着江鹤年手臂骨骼的肌理纹路一层层缠绕上去。
江鹤年那一拳被李泉压下。眼前一片开阔,江鹤年的中门已经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他的另一拳自腰间钻出,扯出一条灿烂的火龙。
那火龙在界海的虚空中展开,龙首、龙身、龙爪、龙尾,每一片鳞甲都由最精纯的丹火凝聚而成,龙目之中燃烧着与李泉眼中完全相同的赤金色光芒。
火龙咆哮着冲向江鹤年。
轰,
江鹤年的头骨在那一拳击中眉心的瞬间,被白光彻底包裹。
他体内那已经坍缩到临界点的浑天宝鉴内力在那一拳的触发下,整个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全面启动。
九层内力在同一个点上同时收缩、叠加、湮灭,产生了一种超越了正常能量转化的巨大释放。
周遭那些漂浮的世界碎片被那股力量收束,向着坍缩的中心汇聚、压缩、撕裂。
李泉骤然身退。他松开江鹤年的骨架,身体如同一颗倒飞的流星,沿着来路激射而去。
他身后,巨大的爆炸在界海中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