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啸穹还愣在原地,脑中那尊火官神像的光芒尚未完全褪去,心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重塑。
那神像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一道被李泉直接打入他神识根源的火官权柄烙印。
那份权柄正在他的识海中缓缓运转,像是一颗从外部植入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将一种远超人类修行体系的对火焰的掌控力注入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窍穴。
十阳青炎在他的指尖跳动了一下,那火焰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想要挣脱他的控制,而是像一只被驯服的猛兽,温顺地环绕在他的指间,灼烧着他的皮肤却不带来任何痛楚。
他能感觉到,自己若是成功将功力提升至白炎的阶段,必然可以将江鹤年终生困顿在那大智慧空间之内。
不是杀死他,因为玄级生命的元神已经太难被彻底磨灭,但可以像一层不断收缩的囚笼将他锁在里面,直到他的心神彻底崩溃或者体内的能量被耗空为止。
吴为却已经冲上了天际。
那暗金色的禅杖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六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古老,像是某种已经被遗忘了很久的经文在风中回响。
江鹤年第一次和李泉正式相见。
他悬浮在半空中,浑身浴血,那些血是他自己的,是被剑廿三和因果转移撕裂的元神伤痕在反复修复与崩裂之间不断渗出的。
他看着眼前那个被江啸穹脑中的火官烙印的主人,那个被称为火官的神祇,那个被世界意志赋予了远超一个先天神祇权限的存在。
他无法想象,那竟然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义子郑松荣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形象,一身赤红长袍,袍服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有肩头和袖口处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火焰云纹。
那少年站在虚空之中,周身感受不到半分气血的气息,没有内力运转的波动,没有神道权柄的压迫感,就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一样随意。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为什么可以成为后天神祇?”
李泉偏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掌握仙曹权柄之后,可否复活死去的人?”江鹤年又问。他的语气冰冷,但问题底下的那种认真,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问海面到底离自己有多远。
“不行。”李泉的回复极其直白,没有任何修饰或铺垫,像是随手关上了一扇根本就没打算打开的门。
“人类修行的原因中,很大一部分便是对死亡的恐惧。即使是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权限之后,我也无法复活一个死去已久的人,或许在地级之后,有这个可能性。”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李泉给出的答案明显并不能让眼前的江鹤年满意,事实上,这世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答案能让他满意。
他想要的答案从一开始就不是“能不能”,而是“为什么不能”。
他想要一个能够推翻他已经做过的所有选择的理由,但那个理由不存在。
李泉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的江啸穹。
那个年轻人的头发正在逐渐恢复成青色。
他身上那股快要失控的白炎已经平息了下去,气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收敛、沉淀、凝实。
李泉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个世界这批顶尖的好手,都是高价值的资源。
尤其是那个叫江啸穹的小子,本身便是天才,身负十阳神功与两柄魔兵,又经历了这场几乎打碎他整个认知的战斗,只要稳住心神,未来的上限不可估量。
收拢这一批人,对他来说有利无害,这些人可以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重要力量,也可以是在未来与其他世界的势力交涉时的筹码。
他已经开始规划自己未来的修行了。
对于火神这个位阶来说,同样分为四等。
第一等是五方老中的赤帝丹灵真老天君,那是先天火炁之祖,与天地同生,非修行可得。
第二等是火官大帝与火德星君,那是掌管三界火事的最高神职,权柄覆盖天、地、人三界的一切火焰。
第三等是火部正神,各司其职,分管不同领域的火焰权能。
第四等是火部神将与灶神,品阶最低,却依旧享有仙曹编制。
这一切对于李泉来说反而变成了一种限制。
赤帝是天生神祇,他无法企及也不需要企及;而火官大帝、火德星君、火部正神、甚至神将和灶神,这些位阶都意味着被固定在某个位置、承担三清老爷给的责任。
他要的不是被绑住,是真正掌控火道的法则本身,然后将那层权柄从自己身上剥离,让它不再成为负担,而是成为他可以随时取用的工具。
他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件事了。
丹火从虚空中凭空出现。
四周的温度并没有升高,丹火如同一层极薄的纱幕,从李泉周身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江鹤年利用十方俱灭所编织的那张因果之网开始发出一阵像是玻璃正在碎裂的声响。
那张曾经让剑十九的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的、由青红白黑四色能量编织的因果网络,正在被那层丹火一片一片地焚烧殆尽。
江鹤年没有犹豫。
在那张因果网被烧穿的同一瞬间,他已经杀到了李泉面前,速度之快甚至在他身后拖出了一串还未消散的残影。
裂天破地的暗红色斧刃带着足以劈开界膜的力量兜头砸下,斧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
李泉侧身。
他左手五指按在了裂天破地的宽阔斧面之上。
但那五根手指与斧面接触的瞬间,裂天破地的暗红色金属表面骤然变成了熔浆般的赤红色。
与此同时,李泉旋身,右手已经搭在了江鹤年握着斧柄的右手肘关节之上。
江鹤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周身的血穹苍内力疯狂运转,全力催动十方俱灭,颠倒因果的法则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激活,竭尽全力才将李泉扣在他右手肘关节上的手指硬生生地“移开”。
他将“李泉的手扣住他肘关节”这个因果关系强行颠倒了,让那只手出现在了一个不存在于物理空间的偏移点上。
但丹火无法被十方俱灭以因果挪动。
那些已经灌入他右臂如同活物般流动的丹火,像是已经和江鹤年的血肉因果链完全绑定了一样,十方俱灭的因果颠倒对它们无效。
江鹤年的整条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在一瞬间化作了白骨,肌肉、血管、皮肤全部在丹火的灼烧下化为灰烬,露出一截晶莹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骨臂。
裂天破地开始在他的掌心中变软,在丹火的侵蚀下开始从斧刃边缘融化,像是被火烤的蜡烛一样,滴落下一滴滴暗红色的金属液体,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丹火如同附骨之疽,江鹤年的颠倒因果无法去除它,而他的血穹苍又正在以同样顽固的速度不断地修复那被焚毁的血肉,两种力量在他右臂上形成了僵持。
火焰烧掉一层,血肉长回一层,再烧掉一层,再长回一层,循环往复,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一阵灼烧灵魂的剧痛。
李泉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身体重心下沉,一记撑锤豁然撑开!
他的拳头从腰间笔直地推出,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复杂的招式,就只有一条直线,最短的距离,最直接的发力方式,最纯粹的崩劲。
江鹤年那截晶莹的白骨手臂依旧死死握住已经熔化了大半的裂天破地,他没有松手,也不会松手。
他将已经半熔化的裂天破地退步下劈,斧刃与李泉的撑锤在空中撞击,嗤!
那裂天破地的斧刃在接触到撑锤的边缘时竟然将李泉的手臂撕裂了,暗红色的丹火伴随着金色的神血从伤口中间灼烧而出,溅落在下方的海面上。
然而下一瞬,那被撕裂的手臂就已经恢复如初,李泉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
那恢复的速度快到他都有些意外。
香火道躯的特别之处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它不需要像血穹苍那样消耗自身精血来修复伤口。
它的存在的根基是香火愿力与权柄的结合,只要这两者不枯竭,道躯的损伤几乎可以在意念一转之间被完全填充。
这种恢复方式与肉身修行的逻辑完全不同,他习惯了依靠肉身硬抗、以力破巧的打法。
这种破碎即复原、撕裂即重生的香火道躯特性,反而让他出现了一瞬间的不适应,就像是一个习惯了背负重物走路的人忽然卸下了所有重量,步子反而有些飘。
下一瞬,李泉已经伸手扣住了江鹤年的另一条手臂。
十方奇招再次全力催动,离火、玄水、飓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杀来,三种截然不同的极端天象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混沌的风暴,将两人所在的那片天空彻底笼罩。
地转星移和终日乾坤的力量也被同时激活,周围的空间在李泉的身形周围不断扭曲、折叠、重组。
他的身影在十方俱灭编织的因果网中不断闪烁,这一瞬还在江鹤年面前,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再下一瞬又回到了原位。
但在那不断闪烁的间隙中,他的身形每一次都重新凝实,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攻击的空隙。
两人被迫进入内围缠斗绞杀。
那种战斗方式已经不是招式与招式的对拼,李泉扣住江鹤年的肩膀,丹火即将灌入前的瞬间,江鹤年肩上的肉便被他主动撕裂,从骨架上剥离出去,然后以浑天宝鉴的内力重新催生血肉。
李泉扣住他的手腕,他便主动削去被扣住的那截手腕,断口处喷出一蓬血雾,然后在血穹苍的运转下重新长出骨骼、血管和皮肤。
李泉的道躯也不断被十方俱灭的各种卦象招式撕裂,天雷将他胸膛轰出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地火将他半条腿烧成焦炭,狂风将他腰侧撕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
但每一次撕裂,他的道躯都在香火权柄的运转下迅速复原,复原的速度甚至比江鹤年的血穹苍还要快上半分。
江鹤年感觉到自己的负荷正在越来越大。
拧动李泉的因果位置,每一次试图用十方俱灭的能力改变李泉在因果网络中的位置,需要的消耗都比拧动吴为、江啸穹或剑十九高出不止一两倍。
李泉的性命修为分量太重了,重到每一次因果扭转都需要江鹤年付出海量的心血。
而他的右手白骨上那层丹火还在不断地与血穹苍对峙,持续消耗着他的本源。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思量,是否要催动十方奇招中的第九式,天灭地绝。
下方,一道穿着玄黄武袍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一片倾斜的废墟旁。
那身影的面容与半空中那个赤红长袍的李泉完全一致,只是衣着不同,气息不同。
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废墟中的剑十九。
老剑仙的残破道躯静静躺在碎石与断裂的钢筋之间,眉间那道剑伤清晰可见,那是从因果转移中被硬生生挪到他身上的、原本属于江鹤年的元神创伤。
那剑伤没有破坏他的面容,甚至没有流多少血,只在眉心留下一道极细极深的红痕,像是被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笔直刺入了颅腔。
李泉看着那道伤痕,心中都不禁感叹,那十方俱灭可以颠倒阴阳的威力的确强大,连剑十九这样纯粹的剑道修行者,都无法完全脱离其影响。
但剑十九的元神依然强大。
李泉能够感知到,那老剑仙的元神如同柄被层层包裹的绝世名剑,虽然被锁在一具几乎已经瘫痪的道躯之中,但那元神的锋芒没有丝毫减损,甚至随时可以破体而出,以纯灵体的形态继续施展剑道。
只是,失去了道躯的剑圣,又哪里还能被称作剑圣?
对于剑十九来说,他的剑从来不是只存在于意念之中,它存在于他的筋骨肌肉之中,存在于他握剑时每一丝力度的分配之中,存在于他脚下踏出的每一步之中。
一具完整的道躯,就是他的剑鞘。没有鞘的剑,终究是危险的。
李泉催动香火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他花了将近六十斤香火,那是一个足够让一位初入玄级的修行者修行有所突破的巨量愿力,以自己对力之法则的理解,将剑十九的道躯从头到脚重新淬炼了一遍。
那股力量没有提升剑十九的境界,也没有强行修复他那被剑意摧毁的大脑,而是更彻底地改造了他的肉身结构。
他将这具已经残破不堪的道躯重新炼至了仅仅作为肉体所能达到的黄级巅峰极限状态。
剑十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被那道因果转移的伤势击中,记得自己的意识在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和他的元神感知被迅速剥离躯体的那种坠落感。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道躯的状态,比受伤之前还要坚实。
经脉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但丹田几乎是空的,内力所剩无几。
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虚弱,他的剑意反而更加清晰了,像是卸下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之后,他握剑那只手反而更轻更快了。
他明白自己能活着,还是得依仗眼前的李泉。
“老剑仙便先回龙虎堂。”李泉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像是交代一件顺手的小事,“剩下的交给我,和那些年轻人。”
剑十九抬头望去。
半空中,那个穿着赤红长袍的李泉正在和江鹤年贴身厮杀,两人的身影在那片被丹火和卦象光芒笼罩的区域内不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他从那个李泉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境界的气息,但那战斗的烈度已经远超他这具新炼的道躯可以插手的层次。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接受了李泉的安排。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
李泉捡起了地上那柄被有情剑的剑意彻底驯服的星宿劫。
那柄曾经在江啸穹手中躁动不安的魔兵,在被剑十九以全力催动的有情天地·剑二十三的剑意洗礼之后,已经被这股超越凡间的剑招所完全降伏,那六颗宝石中镶嵌的魔性光芒已经褪去。
李泉将星宿劫递给剑十九,老剑仙接剑时,那柄剑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如同呼吸般的嗡鸣。
“事成之后,我带您去修复断剑。”
李泉说完这句话,身形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剑十九的元神感知延伸出去,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气息,那道穿着玄黄武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界膜裂隙的前方。
如果说地面三人和江鹤年的厮杀算是短暂僵持,那么天上的厮杀便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手持三柄佛兵的吴为加入战局之后,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佛兵的每一次被催动都会在虚空中展开一片梵文经文的虚影,将他面前的魔气净化出一片真空地带。
吴为的加入让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南宫晴有了喘息之机,他终于可以从那连续不断的高强度搏杀中稍稍退后半步,调整被天魔的重击震得有些紊乱的内息。
“嘿,来吧,佛子、道子、天晶剑主。老子今天就一并把你们埋葬!”
天魔的声音刺耳而洪亮,像是一口被烧红的铜钟被人用铁锤反复敲击发出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震荡魂魄的冲击力。
南宫晴没有说话。
他手中的完美天晶剑不断绽放八色剑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八种颜色的剑光在他周身交错流转,如同八条颜色各异的光龙在空中翻腾。
他不断地挥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天魔挥出的黑色刀气上,以八色剑光将那不断涌来的魔气击退、消解、净化。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一瞬间的默契。
状态最好的吴为合身杀上,他手中的佛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半月形的金色弧光,脑后的佛光在那一刻骤然明亮了数倍,如同一轮小太阳在他身后升起,将整片被魔气笼罩的昏暗天空照亮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