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堂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积了灰许久的涩响。
彭。
那声音不大,但在龙虎堂内这片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整座建筑里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王五爷和冷龙一左一右护着女娲迈进门槛,身后是几乎已经变成废墟的港岛,街道坍塌,楼宇倾倒,天边那道裂隙中不断涌出的黑色魔能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天空中蔓延扩散,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紫色。
雨水夹杂着灰烬和细碎的沙石从天上落下,打在龙虎堂门前的石阶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外面的世界已经一片寂灭。龙虎堂内也是一片压抑得无以复加的寂静。
堂中留守的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被王五爷和冷龙护在中间的女人身上。
苏妙晴站在大堂尽头那根朱红色的柱子旁边,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袖口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被王五爷和冷龙护送进来的女人,风老板,或者说,龙虎堂的幕后大老板口中那位传说中的女娲氏。
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风老板,我们老板已经在等您了。”
女娲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苏妙晴穿过龙虎堂前堂那条并不算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一幅是水墨山水,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一幅是狂草书法,笔势凌厉如刀锋;还有一幅是工笔花鸟,一只翠鸟立在残荷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一旁水中的游鱼。
女娲的目光在那幅花鸟画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红木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龙腾虎啸”。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房间内的景象,郑松荣站在一张太师椅旁边,身侧站着双龙.
两人同时站在那里,气息沉凝如水,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长生诀真气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在体表流转沸腾,如同两条无形的气龙在他们周身盘旋往复。
郑松荣的脸上也紧绷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气笑意的脸,此刻线条硬得像一块被锤子砸过的铁板。
他身边或坐或站地聚着几个社团大佬,和联胜的叔父辈、东联社的当家、还有几个在港岛江湖上盘踞了几十年的老面孔,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重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女娲穿过那道门缝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般从房间内涌出来。
整座港岛已经发生了陆沉,大半座城市沉入了海水,无数的大楼倒塌在废墟之中,而天上那道巨大的裂隙里渗透出的魔能,足以让任何一个稍微有些修为的人浑身发抖。
那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而纯粹的恶意,光是接触到气息就足以让低级修行者的内力产生混乱。
苏妙晴在红木大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将门推开。
房间内,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少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
说是少年,面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短发,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纯棉的白T恤,手里既没有握着任何兵器,也没有捏着任何法诀,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普通年轻人。
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任何修行的气息,没有内力流转的波动,没有法则运转的光晕,没有神道权柄的压迫感,什么都没有。
女娲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仔细端详了几秒钟。她走过去,伸出手。李泉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办公桌上方轻轻握了一下。
在握手的瞬间,女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已经彻底确定了,眼前这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少年是一个完整的凡人分身。
不是被某种神通伪装成凡人的样子,不是将自身修为压制到凡人层次,就是一个真正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凡人分身,与本体剥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真气都没有留下。
李泉松开了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女娲氏,或者您更喜欢被称呼为风老板?”
“叫我风里希就可以。”女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泉那张年轻的脸上,等待着他开口。
李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不是在讨论一件还在谈判中的事项:“我已经与世界意志达成了交易。我会帮忙解决掉江鹤年,也会处理掉界膜外的那头天魔。”
女娲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在接收信息。
在她与李泉握手的那一刻,世界意志就已经将交易的全部内容直接灌入了她的感知中,这是她作为这个世界先天神祇的权柄,任何与世界意志签订的契约都无法瞒过她的感知。
那份交易的内容极其庞大,庞大到她的表情在阅读那些条款的瞬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世界意志割让给李泉的东西,权柄、资源、规则层面的权限,甚至比她这个世界的先天神祇所能调动的还要多。
她抬起眼睛,重新审视着对面那张年轻且带着几分随意的面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李泉没有在意她目光中的那层变化,只是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继续往下说:“我听说您是代表大陆过来的?”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女娲明白它是分量极重的开场。
当前这个时间点,联合声明发表前的特殊时期,任何在港岛地面上站稳脚跟的势力,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者说,都必须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利益。
龙虎堂要想在这个世界长久地经营下去,自然不可能绕开她这个代表大陆意志的人。
女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事成之后,任何世俗权力,龙虎堂并不参与。”李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但龙虎堂的超然性必须得到保证。”
这句话的措辞并不算激烈,但“必须”两个字咬得很实在,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来回晃动的余地。
女娲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看着李泉,沉默了好几秒钟,才缓缓开口:“你是想要成为下一个九龙城寨?”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天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了一下,房间内的桌椅和墙壁都在那一震中发出沉闷的嗡鸣。
女娲的脸色微变,她感受到了,是南宫晴正面接下了天魔的一记重击,那股冲击穿透了界膜,传递到了整个世界的根基之中。
李泉的表情依旧从容,像是没有感受到那一震似的。
他摇了摇头:“龙虎堂会成为争渡者竞争的一个中心,同时也是消弭争端的场所。同时,我们也会利用其他世界的科技、资源乃至规则体系的精华,逐渐改造这个世界,提升它的上限。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女娲沉默了。
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中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南宫晴催动天晶剑诀与天魔硬撼的声音,界膜的震颤让房间内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淬炼过的质感:“成交。大陆武林永不与龙虎堂为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就像一块巨石沉入了深水,没有溅起太大的浪花,却在水面下留下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与此同时,
港岛的废墟上空,三道人影与一道不断复原的身影已经交手了上千回合。
玄级战斗的“无尽绵延”并非空谈,一群生命力几乎已经无穷无尽的强者厮杀,对于这个世界本身来说,却是绝对的末日。
每一击溢散出的力量都在撕裂空间,震荡大气,摧毁地脉,海水从被砸裂的大陆架裂缝中倒灌进来,将大片大片的废墟淹没在浑浊的深灰色海水中。
界膜已经被三人达成了马蜂窝,丝毫不比天上的南宫晴差。
江鹤年从容地站在一片漂浮的巨大混凝土碎块上,看着面前的三道人影。
他脚下的大片区域已经被海水覆盖,原本繁华的街区变成了深达数丈的海底,那些还来不及倒塌的建筑在海水浸泡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座接一座地歪倒下来,激起一片又一片浑浊的水花。
整个港岛已经看不清什么高大的建筑了,大半已经沉入了大海。
江鹤年脚下一震,身形已经杀至江啸穹身前。
他看着江啸穹那张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满意表情。
那种表情不像是父亲看儿子,更像是一个雕刻家在看自己完成了一半的作品,带着一种审视和欣赏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目光。
裂天破地的巨斧兜头劈下,斧刃上凝聚的暗红色魔气在空中拉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将沿途的空气都撕裂出一片片细密的空间裂缝。
江啸穹没有退。
他催动炎劲,青色的十阳烈焰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巨大的炎剑,那炎剑是纯粹的火焰凝成,没有实体剑身,剑刃的边缘燃烧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温度高到将光线都扭曲的白边。
那炎剑与江啸穹的身形合为一体,扑向江鹤年的同时,他侧身一旋,左手星宿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斧刃下缘上撩。
剪去时间的能力被精准地施展,那上撩的剑刃在空中消失了一瞬,然后直接出现在裂天破地尚未完全劈下的角度上,两兵相撞!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废墟和海面上回荡扩散。
江啸穹的青炎顺着裂天破地的斧身蔓延而上,将江鹤年的双臂和前胸烧得皮肉尽去,露出下面被火焰灼烧得发黑、发亮、如同琉璃质地的骨骼。
那场景极其骇人,一个只剩下半副骨架、骨骼缝隙中还能看到青炎在跳动的人形,却依旧悬浮在空中,动作没有丝毫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