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穹苍的内力从那些被烧尽的骨骼中涌出,重新凝成血肉,覆盖皮肤,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与此同时,疚疯的影响不断在江鹤年脑海中浮现,妻儿临死前的样貌,一次又一次地闪回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像是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印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没有被那能力逼疯,他早就过了会被愧疚逼疯的阶段,他早就将那份愧疚炼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但那些画面仍然会让他的反应出现零点零几息的迟滞。
就是那零点零几息的迟滞,让江啸穹抓住了机会,一刀从他腰间斜向上劈过,疚疯的刀锋划开了他的腹部,青色的火焰顺着那道伤口涌入他的五脏六腑,在他体内疯狂燃烧!
吴为在同一刻已经杀至江鹤年身后,佛刀的暗金色光芒在他手中亮起,刀势从上向下劈落,
然后江鹤年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正在被青炎从内部焚毁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他头顶的十方俱灭骤然亮起,八卦图疯狂旋转,离卦和坎卦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四人的位置在一瞬间被彻底打乱:吴为刚刚斩落的佛刀劈在了空处,江啸穹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到数十丈外的海面上空,剑十九则被一道玄水之力逼得连退数十步。
离火从天而降,玄水自地面涌起,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如同两条颜色不同的巨龙,同时扑向吴为。
吴为的金钟罩在阴阳之力的双向撕扯下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那层暗金色的护体气罩在离火的灼烧和玄水的侵蚀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八道符文同时在金钟边缘亮起,又同时被那股阴阳之力压得向内凹陷,差一点就要碎裂,直到一道灰白色的剑气从侧面斩来,精准地切入离火与玄水的交界处。
剑十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最佳角度,他右手并指如剑,一剑斩出,剑廿一那跨越时空的剑意将八道符文同时斩碎。
阴阳之力的平衡在那一瞬间被打破,吴为趁着那股力量反冲的机会从裂缝中抽身而出,落在远处废墟上,金钟罩的光芒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江鹤年恢复如初的身体已经杀了回来。他利用十方俱灭的空间转移能力在三人之间反复跳跃,这一瞬还在剑十九的身前虚晃一招,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江啸穹面前。
裂天破地从下往上撩起,斧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一头野兽的嘶吼!
叮!
江啸穹横剑格挡,星宿劫的剑身与裂天破地的斧刃相撞,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判,斧刃上的暗红色魔气在撞击的瞬间炸开。
将他的手震得一麻,虎口裂开一道血口,星宿劫脱手飞出!
那柄镶嵌着六颗宝石的修长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转着落向下方翻涌的海水,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剑十九。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星宿劫的落点上,左手探出,精准地握住了那柄魔兵的剑柄。
星宿劫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抗拒,是一种类似于“识别”的震动。
剑十九没有去看手中的剑,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江鹤年身上。
裂天破地的斧刃继续向上劈去,要将江啸穹开膛破肚,然后时间停了。
不是短暂的停顿,不是感觉层面的放缓,是真正的时间凝固。
江鹤年在这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切,他的身体被钉在了空中,眼皮无法眨动,血穹苍的内力在他体内被冻住,无法运转,无法流动,甚至连那沸腾到足以焚尽万物的血穹苍都静止了。
他头顶那柄一直随他心意运转的十方俱灭也停在了半空中,四根卦角上流转的光芒如同被冻结的火焰,定格在了某一瞬间。
他脸上的惊惧表情被凝固在脸上,连瞳孔中倒映出的景象都被钉在了同一帧。
但他还有意识。大智慧空间还在运转。
他能够感知到,那是以星宿劫为媒介施展的绝对时停。星宿劫剪去时间的能力在剑十九手中被催发到了一个比江啸穹使用时更高的境界。
剑十九的剑道造诣,搭配上星宿劫本身的时间权能,产生的效果是几何级的放大。下一瞬,一声极轻的叹息传入了他被凝固的神识感知之中。
“有情天地·剑二十三……”
那声音落下时,一道剑意凝成的领域从剑十九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那剑意没有立刻杀死什么,不像刀劈斧凿,不像烈火灼烧,更像是一种“覆盖”。
像是一张画布被从空中展开,将原本的世界罩在了下面。这道剑意凝成的空间配合着星宿劫的绝对时停,将整个大智慧空间彻底填满。
江鹤年那根植于十方俱灭中预知未来的能力还能运转,他“看到”了那道无形的剑光正在凝聚。
看到了它将以何种轨迹刺向自己的眉心,看到了它将在何时穿过自己的识海,但他无法移动,无法闪避,无法反击,被定格的时空中,预知未来只是一个无用的囚笼。
噗嗤,无形的剑光刺入了江鹤年的眉心。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那声轻响像是打破了凝固的世界的开关,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重新涌入耳中,风、浪、火焰燃烧、远处天魔的嘶吼、海面下建筑的倒塌声。
江鹤年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不是被时停定格的那种凝固,是某种东西在他认知层面被打碎之后留下的空白。
那道剑光没有刺穿他的颅骨,没有在他额头留下血洞,它是直接刺穿了他的元神。
那种伤势不是肉体的伤口,血穹苍可以恢复一切肉体的损伤,但元神的创伤,无法被轻描淡写地逆转。
江鹤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人声的惨叫,然后他头顶的十方俱灭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到了肉眼几乎看不清四根卦角的轮廓,形成了四道模糊的光环。
四枚卦角各自释放出不同颜色的能量光柱,青色、红色、白色、黑色,四色能量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混沌色的因果之网,以江鹤年为中心,将四人同时吞没。
因果在交换之间开始被干扰,四人的状态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开始互换,江鹤年眉心那道元神创伤的剧烈痛楚开始减轻,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向着因果线的另一端转移。
下一刻,那伤势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了剑十九身上!
剑十九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殷红的血珠在空中散开,被海风吹散,他的身体向下坠去。
但玄级生命的元神,本身就是脱于因果链条之上的存在。
那道“有情天地”的剑意虽然被因果转移从江鹤年的元神中移除了一部分,但根基已经扎下,那剑意在江鹤年的元神中不断游走、蔓延、穿过他记忆的每一道褶皱。
过去的记忆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妻子的脸,女儿的笑声,那个他曾经也是人的自己。
那些画面在他神识中疯狂翻涌,像是一柄柄无形的尖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识海。
江鹤年开始疯魔起来。
吴为和江啸穹来不及多想,在江鹤年捂住额头的瞬间同时杀上!
吴为的佛刀从上盘劈落,江啸穹的疚疯从下盘横扫,两柄兵器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江鹤年。
江鹤年虽然心神受创,但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身体,他疯狂地挥动裂天破地,无数暗红色的斧芒如同暴雨般向四周倾泻。
每一道斧芒都带着足以将劈开界膜的恐怖力量,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斧刃风暴!
与此同时,十方俱灭的光芒虽然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灰暗状态,但它依然疯狂地变换卦象,天雷从虚空中劈落!
地火从海面上喷涌!狂风裹挟着黑色的煞气席卷一切!洪水从被撕裂的大陆架裂缝中冲天而起!
四种极端的天象以江鹤年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吴为的金钟罩在那密不透风的天灾级攻击中不断地剧烈震动,每一次卦象变换轰击在金钟上的时候,钟壁上都会浮现出新的裂纹,又在佛光的修复下愈合,然后再次被击出裂纹,再次愈合。
江鹤年也不好受,他每一次催动十方俱灭变换卦象,都会承受一部分反震之力,血穹苍的内力在他的经脉中不断对冲、碰撞,让他的嘴角开始溢出黑色的血液。
悲怒权杖的黑色解离波纹在混乱中一波波扩散开来,将吴为的金钟罩边缘瓦解了一部分。
吴为几乎是本能地将金钟罩全力推进,那层暗金色的护体气罩的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金钟的实体质感逐渐向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坚固的方向演化,那是一种雏形的、尚未完整的,十五关的雏形。
只剩下最后两道身影还在废墟与海域上空厮杀对撼。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洞穿虚空,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紧接着,一道金色和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那人身上同时射出,精准地贯入吴为和江啸穹的体内。
吴为的右手中瞬间出现了一根暗金色的禅杖,杖身古朴沉重,杖头套着六个金属环,环与环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左手中则多了一方约莫巴掌大小的佛印,印面上用古老的梵文密密麻麻刻着一整篇经文。
吴为握住了禅杖的一刻,整个人气息瞬间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那头原本已经接近被魔意吞噬的疯虎,此刻忽然恢复了某种宁静的威势。
此时吴为眼前已经弹出面板,明白了眼前这两个正是施展如来神掌的佛兵。
而江啸穹的脑海中,一尊火官神像轰然浮现。
那神像立于他识海的中央,周身流转着古老的红色符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股灼热但不会伤到他的力量涌入了他那正在失控边缘运转的青炎之中。
那股力量没有直接提升他的修为,而是将他的境界稳稳固定在了暴走与理智之间,让他可以同时驾驭十阳青炎的力量,而不会被它吞噬。
那身影在两人中间站定,一身被界海乱流撕扯得有些破损的红色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藏了许久的未来火官道躯,终于出现。
李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然后落在远处正在疯狂大笑、嘶吼、挥砍着虚空的江鹤年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情绪:
“吴为去帮南宫晴,剩下那小子,是要成为我的附属神祇,还是要被白炎抹除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