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在江南道的台州,长安的神战距离这里极其遥远。
李泉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天台山。
春日的天台山,与他记忆中那两次冬日造访时截然不同。
那时节,万木凋零,山石裸露,寒泉凝冰,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萧索的灰白之中。
偶有残雪覆在松枝之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碎成满地的晶莹。
而今,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道两侧,老松翠柏间已冒出层层新绿,那些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嫩生生的,带着晨露的晶莹。
杜鹃开得正盛,一簇簇、一丛丛,从崖壁间探出身子,绯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谁家姑娘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泼洒得满山都是。
溪水比冬日时丰沛了许多,从山涧深处潺潺流下,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偶尔有山鸟掠过,啼声清脆,在山谷间荡开一圈圈回音,惊起几片落叶,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入溪中,随水流向山下漂去。
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如一条素白的丝带,将天台山拦腰束住。那云气极轻极薄,阳光透过来,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泉沿着山道缓步而上。
他的目标是玉霄峰,这座天台山的最高处,也是这一代茅山上清第一人,司马承祯的隐居清修之地。
对于寻常人来说,攀登玉霄峰是一件极艰难的事。山路陡峭,石阶湿滑,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在乱石与荆棘间攀援而上。
曾有慕名而来的求道者,在山脚徘徊数日,终究望峰兴叹,怏怏而去。
但对李泉来说,这登山的过程,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没有一步踏空而行,只是像最寻常的登山客那样,一步一步,沿着那条青石铺就的古老山道,向上走去。
他的手偶尔会触碰路旁的青石。
那些石头被千百年的溪水冲刷得光滑如玉,表面沁着凉意,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那细密的纹理,和纹理间隐藏的岁月痕迹。
有些石头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毛茸茸的,一触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会在某些地方驻足片刻。
比如一处断崖边,几株雾凇还未完全散去。那是冬日残留的痕迹,冰晶裹在松针上,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晶莹剔透,美得如同梦境。
李泉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看那冰晶一点一点融化,化作水滴,从松针尖上滑落,滴入崖下的深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回响。
比如一道山涧旁,溪水从高处跌落,在青石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阳光照在那水雾上,竟凝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横跨在山涧之上,随着水雾的飘散而明灭不定。
李泉蹲下身,伸手探入那溪水中。水冰凉刺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仿佛整座山的生机,都汇聚在这奔流不息的溪水之中。
上次这般游山玩水,已经是和万籁声去那武夷山,行路多有不便,倒是过的痛快些。
他就这样走走停停,用了比寻常修士多得多的时间,才终于望见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道观。
桐柏观。
这座道观依山而建,背靠玉霄峰,面向茫茫云海。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恍如仙家楼阁。
观前立着一株老银杏,树干粗得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在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斑驳难辨,只隐约可见“天台”、“桐柏”等字样。
李泉在观门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这座隐在云雾中的道观,望着观后那座直插云霄的玉霄峰,望着峰顶那缕若隐若现的紫气。
那紫气极淡极淡,淡到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但李泉看见了,那是司马承祯修持数十年凝结而成的上清道炁,与这整座天台山的灵脉融为一体,日夜吐纳,生生不息。
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茅山上清第一人,确实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观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小童探出脑袋,约莫八九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他看见李泉,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脆生生地开口:
“可是李真人?”
李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小童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笑容绽放在脸上,像是一朵忽然盛开的山茶花。
他忙不迭地推开观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脆生生的:
“师尊说今日有贵客上门,让我在这儿候着。真人快请进!”
李泉迈步跨入观门。
小童跟在他身侧,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位“贵客”。
他的目光在李泉身上转来转去,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到那身玄黄武袍,到腰间那条赤红蹀躞带,眼中满是好奇。
李泉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童被抓了个正着,脸蛋腾地红了,连忙垂下头去,假装专心看路。但没过片刻,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
李泉忍不住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童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弟子道号‘景和’,师尊取的。”
“景和。”李泉点了点头,“好名字。”
景和的脸蛋又红了一分,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株老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不大的庭院出现在面前,青石铺地,几丛修竹,一张石桌,几只石凳。庭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然地游来游去。
正对着庭院的,是三清殿。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殿中供奉的三清神像,香炉里青烟袅袅,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而殿门之外,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欣长,着一袭青灰色的道袍,布料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褶皱。
腰间束一条黑色丝绦,别无装饰,只挂着一枚巴掌大的木符,符面光滑如玉,隐约可见“上清”二字。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自有一股清寂之气,如同深山古潭,不起波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处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紫气,极淡极淡,却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将他的整张脸都衬得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神采。
他就那样立在殿门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庭院,越过那几丛修竹,落在正从月亮门走进来的李泉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
李泉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丈余处,这才站定。
他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道门常见的揖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劳烦白云子出门迎接,感激不尽。”
白云子,司马承祯的道号。
司马承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周身流转着连他都看不透的玄黄气韵的少年道人。
他的眉心那缕紫气,微微跳动了一瞬。
然后,他也弯腰,还了一礼。
“李真人客气。”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如同春风吹过古潭,又如同深山古寺的晚钟余韵:
“前日算到仙人降世,接着便看到您代天掷简。当时便想,这位真人或许会来天台山一遭。”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李泉点了点头,随他步入三清殿。
殿中陈设极简。三清神像端坐于神龛之中,垂目俯视,慈悲庄严。神像前的香案上,只有一只铜炉,几卷道经,别无长物。
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山水,笔意疏淡,墨色苍润,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司马承祯引他在香案旁的一张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在另一张蒲团上落座。
有道士奉上茶来,茶盏是普通的青瓷,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是这天台山自种的野茶。
两人对坐饮茶。
一时间,殿中只有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和殿外庭院中那几尾红鲤偶尔跃出水面的扑通声。
司马承祯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品着茶,目光偶尔落在李泉身上,又移开,落向殿外的庭院,落向那几丛修竹,落向远处的云海。
李泉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位白云子在打量他,在试探他,在用这种方式,等着他先开口。
他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对方多半已经猜到了几分。
但他不急。
他只是也慢慢地品着茶,偶尔抬眼看看殿外的风景,看看那几尾在池中游弋的红鲤,看看那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梅。
茶过三盏。
司马承祯终于放下茶盏。
他看着李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人此来天台,是为了赏春?”
李泉笑了。
这位白云子,果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也放下茶盏,抬起头,与司马承祯对视。
“司马真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开门见山,“在下这次前来叨扰,主要是想求一本经书。”
司马承祯眉头微微一动:“哦?不知是哪本经书,值得真人亲自跑这一趟?”
李泉看着他,一字一字道:“神虎玉经。”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司马承祯的手指,轻轻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盏中那半盏清亮的茶汤,看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李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依旧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神虎玉经。”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温润,“真人可知,此经乃我上清不传之秘?”
李泉点了点头:“知道。”
司马承祯继续道:“自杨羲真人以降,此经只传上清嫡系,外人不得而见。历代祖师,皆以心血守护,不敢有违。”
李泉又点了点头:“也知道。”
司马承祯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始终一脸坦然的少年道人。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玩味:
“真人既然都知道,还来求?”
李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心虚。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
“在下求经,深究来看,却为一己之私,却是欲与道友以经换经,您觉得如何?。”
司马承祯眉头微挑。
李泉继续道:“何况此经乃道门至宝,若藏之名山,束之高阁,与无经何异?如今佛道失衡,在下来次就是为了争那一线之机。”
司马承祯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我观道友,似乎也修过《大洞真经》。”
李泉微微一怔。
司马承祯继续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隐隐有紫气流转:“那经文的气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道友身上那股道韵,分明与《大洞真经》一脉相承。不知……传自哪一枝?”
李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被人看破的尴尬,也没有刻意的隐瞒,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
“说来惋惜。”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并不在任何一道门法脉之下。”
司马承祯的眉头微微皱起。
李泉继续道:“一身本事,皆是道人武夫看得起在下,修习而来。”
他看着司马承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清澈而坚定:
“道为求道之筏,武乃求道之篙。”
司马承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这两个比喻,简单到极致,甚至有些清高之嫌。
道是筏,承载着求道者渡过苦海;武是篙,支撑着求道者在苦海中前行。筏与篙,都是工具,都是为了到达彼岸。
没有门户之见。
没有法脉之别。
只有求道二字。
司马承祯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道人,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周身那若隐若现的玄黄气韵。
他眉心那道紫气,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他在这武周道门,隐为第一人。虽隐居深山,不涉红尘,但天下道门中人的底细,他了如指掌。谁是真修,谁是假修,谁有几分道行,他一眼便知。
但他看不透眼前这人。
不是看不透他的修为,那身玄黄气虽深不可测,但以司马承祯的道行,还是能隐约感知到眼前少年为地仙降世。
他看不透的,是这人说话的底气。
那句“道为求道之筏,武乃求道之篙”,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这话里的分量,却重得惊人。
那是一个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筏与篙,都是工具。
但若没有渡过苦海,没有见过彼岸,又怎知何为筏、何为篙?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道友,您却不是在存思服气成仙?”
李泉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下所修,为内丹之法。”
内丹。
这两个字,让司马承祯的眉心那缕紫气,又跳动了一下。
他是茅山上清一脉的嫡传,精研《大洞真经》,深谙存思服气之法。
对于内丹一道,他只在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从未真正遇到过修成内丹的真人,外丹成仙都已经少见,何况内丹。
他这一脉,往上数倒是却有陶弘景的确是传说服外丹成仙,却是没给他们这一脉留下什么。
他看着李泉,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郑重。
“内丹之法……”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与存思服气,有何不同?”
李泉想了想,开口道:
“修行本身,大多可触类旁通。”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在给一个后辈讲解最基础的道门常识:
“我等心肾调和得药成丹,耳后神气相抱,将金丹化作道胎,便如存思服气凝结帝一。再行之,或凝成法身,或与神合一,而后合道。路径不同,终点无二。”
司马承祯怔住了。
他看着李泉,看着这张年轻得过了分的脸,看着那双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炫耀、只有坦然的眼。
他忽然站起身。
对着李泉,深深一揖。
“多谢真人指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李泉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司马真人不必如此。”
司马承祯直起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惭愧,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贫道方才以言语相试,以门户相拒,实在……惭愧。”
李泉摇了摇头:“真人守经护道,本是本分,何须惭愧?”
司马承祯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光芒,越来越深。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请李泉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
然后,他自己也坐下,端起茶盏,缓缓品了一口。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不再绕圈子。
他开始认真地、平等地,与眼前这个少年道人,谈论修行。
谈论《大洞真经》的奥义,谈论存思服气的要诀,谈论他对道的理解,谈论他这些年隐居天台山的感悟。
李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却是将自己以徊风混合帝一秘诀淬炼金丹的方法,却是让眼前的司马承祯眼前一亮。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从午后一直谈到日暮。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殿中的三清神像镀上一层金边。
那几丛修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投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池中的红鲤已经安静下来,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
景和那小童悄悄探出脑袋,朝殿内张望了一眼,看见师尊与那位年轻真人依旧对坐着,神态平和,言谈甚欢。
他吐了吐舌头,又缩回头去,继续蹲在廊下,托着腮帮子发呆。
茶早已凉了,没有人添。
但谁也不在意。
直到司马承祯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自顾自地走进了里殿。
李泉愣了一瞬。
他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白云子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感觉到了。
天象在变。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夜幕已经降临,天穹之上,繁星渐次亮起。但此刻,那些星辰之中,有七颗最亮的存在,北斗七星。
它们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亮起。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渐渐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星辰,将整片夜空都照得一片通明。
李泉的瞳孔微微收缩。
要知道这时代可没有什么北帝派,所谓的北帝授剑诀的降下,恐怕也要在数年之后。
刘术庭竟然催动这门剑法。
他闭上眼。
下一瞬,他的意识已跨越千山万水,与远在长安的那道香火道躯建立了联系。
他看见了。
看见长安城上空,那道横贯天际的北斗星光。
看见刘术庭持剑而立的身影,那少年周身被北斗星光笼罩,手中长剑遥指天穹。
看见那三道正在厮杀的神祇,密特拉浑身浴血,金色的神血洒落如雨,却依旧死战不退。
净风立在天穹另一侧,手中法杖疯狂旋转,一道七色漩涡正在急速膨胀,那漩涡之大,已笼罩了半个长安城的上空。
米迦勒三对羽翼张开,赤红的圣剑高举,正向密特拉斩下致命一击。
他还看见了。
那七色漩涡之中,正在蓄积的力量。而刘术庭,正挥剑斩向那道漩涡。
北斗星光化作的长河,横贯天际,向着那七色漩涡轰然斩落。
两相碰撞的一刻,天地失声。
那一瞬之间,天空已然化作纯粹的白色,像是混沌初开时,万物未分、阴阳未判的原始之白。
界海的怒涛自那碰撞的裂隙中狂涌而入,灰蒙蒙的混沌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人间倾泻而下。
那气息所过之处,虚空扭曲,法则紊乱,一切颜色、一切声音、一切存在,都仿佛要被那混沌重新吞噬。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了。
李泉。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那混沌洪流的正中央,玄黄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赤红蹀躞带如同一条燃烧的赤龙,紧紧束住他的腰身。
他没有出手。
没有挥拳。
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自他周身涌出的玄黄气,却如同大地本身般沉重、厚实、不可动摇。
那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奔腾的混沌洪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凝滞。
一切暂停。
那横贯天际的北斗星光,那疯狂旋转的七色漩涡,那正在燃烧的太阳,那赤红的圣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那玄黄气生生镇压在原地。
然后
轰!
那碰撞的气息终于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虚空碎裂,星辰黯淡!
那力量太过恐怖,恐怖到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都被这冲击波掀得倒飞而出!
净风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翻飞数百丈,七重光明权杖险些脱手!
米迦勒三对羽翼疯狂扇动,却依旧被那冲击波推出数十丈,圣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赤红的轨迹,勉力稳住身形!
密特拉同样倒飞而出,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见了,看见那少年道人出手的那一刻,看见那玄黄气镇压混沌的瞬间,看见那如同大地本身般沉重、不可动摇的力量!
那力量,不在他之下。
甚至……
在那冲击波即将席卷长安城、将这座千年古都化为废墟的刹那又一道光芒升起。
金色的、柔和的、慈悲的佛光,自城南华严寺中冲天而起,与那玄黄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余波轻轻托住。
两道光幕,一层玄黄,一层金色,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其中。
那恐怖的冲击波撞在这光幕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却终究无法穿透分毫。
城中无数跪伏在地的百姓,只觉得头顶有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便恢复了平静。
他们抬起头,望着那两层笼罩全城的光幕,望着光幕之后那三道正在对峙的身影,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有那些金吾卫的精锐,才勉强看清了那悬在半空的身影。
那个穿着玄黄武袍的少年道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半空,周身玄黄气流转不息,目光从天上那四位神祇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愤怒。
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密特拉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少年般的清朗:
“多谢。”
李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刘术庭身上。